第四集 旧物
苏阮回到废墟的时候,小仙童们还在等她。
最小的那个醒了,正坐在断柱下面揉眼睛,看见她回来就晃着两条小短腿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脑袋喊了一声"阿阮姐姐"。
苏阮低头看了看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松手。"
小仙童乖乖松了手,但还是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她。苏阮从袖子里摸出几颗野果递过去,那孩子接过来,小心翼翼地啃了一口,然后咧嘴笑了。
苏阮没有笑。
她走到断柱旁边坐下,开始整理袖中的物品。一颗野果、一截断掉的发簪、一小块被魔气侵蚀过的灵玉、还有——她手指触到香囊的时候顿了一下。
空的。
那只香囊没有在袖子里。
她把手探进袖袋深处又摸了一遍,确认那只香囊确实不见了。她想了一下,大概是在山林里转身的时候滑落了。她也没有折返回去捡的意思,毕竟那东西本来就没什么用。当年缝的时候她什么都不会,香囊封口没缝紧,里面的花瓣早就漏光了,只剩一个空壳子。
她收回手,把其他东西归置好,抬头看了看天。
昆仑仙境的天曾经是淡金色的,云层里流转着仙力凝成的光晕。现在那些光晕都散了,天空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浑浊的颜色,像被墨汁稀释过的水。远处的山峰轮廓模糊,像是隔着一层永远散不掉的雾。
苏阮收回目光,对几个小仙童说:"这个地方不能久留。明天一早我送你们去南溟——那里还有一支残存的仙族,应该能收留你们。"
最小的那个仰着头问:"阿阮姐姐跟我们一起去吗?"
"不去。"
"为什么?"
苏阮看了他一眼。小孩的眼睛圆溜溜的,干净得像两滴没有被污染过的露水。她顿了一下,开口回答:"我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杀一个人。"
小仙童懵懵懂懂地眨了眨眼睛,没再问了。他低头继续啃野果,果肉在他小手里被捏得汁水淋漓。
苏阮看着他把野果啃干净,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汁水。
然后她收回手,靠在了断柱上。
手指又开始发抖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几根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指尖溢出来,又找不到出口。她握紧拳头,把那只手压在了膝盖下面。
过了好一会儿,抖动才慢慢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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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苏阮靠在断柱上浅眠。
废墟上安静得很。几个小仙童挤在一起睡着了,最小的那个蜷在她的脚边,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夜风从倒塌的殿宇间穿行而过,发出呜呜的低鸣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苏阮没有真正睡着。她的耳朵在捕捉周围所有的动静——风的轨迹、落叶的落地声、远处魔气流动的方向。这是千年来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很轻。从废墟外围的结界边缘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试探着触碰她的结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碰了一下就收走了。
苏阮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的视力不受影响。她看到结界边缘那层淡金色的光膜正在微微颤动,像水面被人投了一颗石子。颤动持续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然后归于平静。
她没有起身。
只是把放在身侧的剑往自己的方向挪了挪,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刚亮,苏阮就带着小仙童们出发了。
她不能御剑——仙力损耗太多,御剑会消耗她仅存的灵力——所以他们只能靠走。最小的那个走不动的时候她就背着,其他几个手拉着手跟在后面,像一串被穿起来的小葫芦。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他们来到了一处断崖前。
断崖下是深不见底的裂谷,谷底还残留着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气息,黑色的魔气像雾一样在裂谷中缓缓翻滚。崖边有一座石桥,桥面被什么力量从中截断了,只剩半截悬在崖壁上,摇摇欲坠。
苏阮站在断崖前看了看,把背上的小仙童放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过去看看桥还能不能走。"
小仙童乖巧地点头。
苏阮提着剑走上那半截断桥。桥面的石头已经风化了,踩上去会掉渣,桥底的裂缝处透出下面翻涌的黑雾。她走到桥的最前端,蹲下来查看断口处的情况——连接对岸的那一半桥体还在,但中间有两丈左右的缺口,仙力充足的时候她能直接跃过去,现在她的身体状态够呛。
她正低头估算距离的时候,崖对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阮抬起头。
对面断桥的尽头,沈砚站在那里。
他还是那身玄色衣袍,半张银质面具下的脸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很深的青灰色,像是整夜没有合眼。但他周身翻涌的黑气比昨天收敛了很多,至少没有再缠绕到肩头以上的位置了。
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苏阮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只香囊。歪歪扭扭的针脚,褪色的布料,封口处还挂着一根她当年缝歪了的线头。
沈砚也在看她。
两个人隔着两丈宽的裂谷对视,中间是翻滚的黑雾和不稳的断桥。
沈砚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哑:"你掉的。"
他举起手里的香囊,朝她的方向晃了晃。
苏阮站直了身体:"我不要了。"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香囊,又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那层黑雾翻滚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着想要冒出来。
"你缝的。"他说。
"一千年前的事了,现在缝的那个人已经死了。"苏阮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你留着也没用,扔了吧。"
沈砚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站在对面断桥的尽头,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面具的边缘在光线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白光。
"你昨天说,你杀我是因为欠了别人的承诺。"他开口,声音在裂谷的风里有些飘忽,"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杀人之前,起码要确认对方的姓名是不是真的。"
苏阮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我的名字不是沈砚。"他看着她的眼睛,"我是他弟弟,沈墨。"
裂谷的风忽然变大了一瞬,把苏阮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她站在断桥的最前端,脚下的石头又掉了几块碎渣下去,落入无底的黑雾中,连落地的回音都听不到。
苏阮看着他,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又开始发抖了。
"沈墨"这个名字她听过。千年前仙魔大战之前,沈砚确实提过他有个弟弟,年纪小他两百岁,性子野,不服管教,成天跟魔族混在一起。后来大战爆发,苏阮再也没听沈砚提起过这个人——她以为沈墨死在了战场上。
"沈墨"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嘴角牵了一下,是一个称不上笑的表情:"看来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哥是什么样的人。"
苏阮没有回答。
沈墨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断桥的最边缘,两个人的距离只有两丈多一点了。
"我哥不会杀你。"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吞掉,"他连一只受伤的兔子都舍不得捏死。你觉得他会灭你满门?"
苏阮的手指攥紧了剑柄。
"他现在在哪?"
沈墨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香囊。他用拇指摩挲过绣线上的"平安喜乐"四个字,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极其脆弱的东西。
"他死了。"沈墨说,"三年前就死了。被魔族杀的。"
苏阮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额发,露出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那我看到的那个——"
"是我。"沈墨抬起头,"我戴着他的面具,用着他的名字,替他活了三年。我以为我在替他报仇,但我搞砸了。"
他攥着香囊的手在微微发抖。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嘶哑的、极力压制着的东西。
"我哥到死都在让我护着你。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你——让我替他挡。"沈墨看着她,"可是我来晚了。我来的时候,你已经把他的香囊弄丢了。"
苏阮和他之间隔着翻涌的黑雾和摇摇欲坠的断桥。
她想了很久,最终只问了一个问题。
"他现在在哪儿?"
沈墨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南溟。"
苏阮转身,走回断桥的起点,背起那个最小的小仙童,对其他几个说:"走了。换方向。"
小仙童们乖乖地跟上来。
她走出去大概十步的时候,身后传来沈墨的声音,被裂谷的风吹得断断续续:"苏阮。"
她没有回头。
"那只香囊——我没扔。"
苏阮没有应声。她背着孩子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右手被她按在剑柄上,压住了细密而持续的颤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
情根碎了,她不应该有任何反应。
但身体还记得一些她不愿意记得的东西。
比如一千年前,有个人收到她送的丑香囊之后,红着眼眶对她说"我会一直带着"。那个人声音温温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颗很小的痣。
沈墨站在断桥边缘,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灰白色的山林里。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只香囊,把它重新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面。
裂谷的风穿过碎石之间,发出像哭又像叹的呜咽声。
他闭了一下眼睛。
"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裂谷低声说,"你救不了她。她好像也不需要了。"
风把他的话卷走了,没有留下任何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