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安排在周日下午两点,文科楼三楼的学生会办公室。
苏念从周六晚上就开始焦虑了。
她翻遍了衣柜,试了至少八套衣服。第一套是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太正式了,像去面试工作的。第二套是卫衣配牛仔裤——太随意了,像去逛超市的。第三套是那条奶白色的连衣裙——陆寒洲说了不要穿连衣裙。第四套是淡蓝色针织衫配米色阔腿裤——看起来还不错,但会不会显得太温柔了?第五套是黑色小西装外套配白T恤和紧身牛仔裤——看起来像是要去打架的。第六套是……
林晚晚坐在床上,看着她第六次从卫生间换完衣服出来,已经看得麻木了。
“苏念,”她说,“你是在面试学生会,不是在面试陆寒洲的媳妇。”
苏念面不改色地说:“这两件事有区别吗?”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大笑。
苏念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耳根瞬间红透。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飞快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学生会面试很重要,关系到我的大学生涯规划——”
“对对对,”林晚晚笑得直拍床板,“关系到你的‘大学生涯规划’,里面包括一个叫陆寒洲的项目。”
苏念不再解释了。她拿着第七套衣服走进卫生间,用力关上了门。
最后她选了一套浅灰色的毛衣配深蓝色的半身裙。毛衣是宽松的款式,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裙子到小腿中间,配上一双白色帆布鞋。整体看起来干净、舒服、不刻意,但又不至于太随意。
苏念对着镜子看了三分钟,确认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有才华有气质但不高冷到让人不舒服的中文系才女”。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文科楼三楼,学生会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苏念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坐着五六个人了,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背自我介绍。苏念找了个空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包上。
标准的“苏念式”等待姿势。
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楚,但偶尔能听到一两个词。苏念竖起耳朵听了半天,除了“嗯”“好”“下一个”之外什么都没听清。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对着门口的人说:“下一个,苏念。”
苏念站起来,拿起包,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三个人——两个女生,一个男生。两个女生苏念不认识,但那个男生……
是沈屿。
陆寒洲的室友。
那个在军训期间每次陆寒洲“偶遇”她的时候都会出现在附近、看似无意实则有意的沈屿。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沈屿是学生会的,但不知道他是秘书处的面试官。
沈屿看到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去了——他显然在努力维持面试官的严肃形象,但效果不太好,因为他的眼睛里全是“我知道你和陆寒洲之间那点事”的笑意。
苏念假装没看到,走到桌子前面,把包放在脚边,站直,微笑。
“各位学长学姐好,我是苏念,中文系大一新生。”
“请坐。”坐在中间的那个女生说。她长得很干练,短发,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苏念注意到她的名牌上写着“秘书处处长,陈知意”。
苏念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
陈知意翻了翻手中的报名表,抬起头看着苏念。
“你为什么想加入秘书处?”
苏念早就准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我对文书工作感兴趣,”她说,声音平稳,语速适中,“我喜欢写作,也擅长整理和归纳。秘书处的工作内容和我擅长的方向比较匹配。”
陈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旁边的另一个女生开口了。她长得很甜美,说话的声音也软软的,但问出的问题一点都不软:“你觉得自己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苏念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也准备过。标准答案是“我有时候太追求完美”或者“我对自己的要求太高”,听起来是缺点,实际上是变相的自我表扬。
但她不想给标准答案。
“我太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她说。
陈知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甜美女生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诚实。
苏念继续说:“我在努力改,但改得不太快。如果可以量化的话,大概改好了……百分之十。”
沈屿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然后他立刻咳了一声,假装是在清嗓子。
陈知意瞪了沈屿一眼,然后转向苏念。
“你报秘书处,是因为对这个部门感兴趣,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苏念的心跳加速了。
“别的什么原因”指的是什么?指的是陆寒洲吗?陈知意知道什么?沈屿跟她说了什么?还是她自己看出来的?还是……
苏念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对文书工作感兴趣,”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稳,“没有别的原因。”
陈知意看着她,目光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真假。
过了两秒,她点了点头:“好,面试到此结束。结果会在一周内通知。”
苏念站起来,拿起包,对着三个人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学长学姐。”
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屿突然说了一句:“苏念,你今天的毛衣挺好看的。”
苏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到沈屿正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她没有完全读懂的信息。
“……谢谢。”她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走出办公室,苏念靠在外面的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面试结束了。
她的表现……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好是坏。她对文书工作感兴趣——这是真的,她确实喜欢写作。她太在意别人的看法——这也是真的。她报秘书处不是因为陆寒洲——这……
这是假的。
她知道这是假的。
陈知意也知道这是假的。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看到了陆寒洲。
他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像是在等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念身上。
苏念的脚步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
她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陆寒洲开口了。
“面试怎么样?”
“还行。”苏念说,没有看他。
“沈屿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苏念停了一下,“他夸了我毛衣好看。”
陆寒洲沉默了一秒。
“他夸了?”
“嗯。”
又是两秒的沉默。
“他这个人,见谁都会夸。”
苏念终于转过头,看着陆寒洲。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的耳朵,红了。
苏念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心跳加速,而是一种类似于“确认”的感觉。
她在确认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在怀疑、但从未真正确认过的事。
“陆寒洲,”她说,“你在吃醋吗?”
陆寒洲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没有。”他说。
“那你为什么耳朵红了?”
陆寒洲抬起手,摸了一下耳朵。然后他把手放下来,看着苏念,眼神认真而直接,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因为我发现,”他说,“我不想让别人夸你好看。”
苏念的心跳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是的,我在确认你是不是喜欢我;想说你不用回答了,我已经知道了;想说我也是,我也觉得你好看,从开学典礼那天就觉得了。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她看到陆寒洲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在等她说话。
苏念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慌张、心跳、脸红都压了下去,露出一个淡淡的、高冷的、得体到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哦,”她说,“知道了。”
然后她转身,沿着楼梯往下走。
她走了三步,听到身后传来陆寒洲的声音。
“苏念。”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知道了’,”他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低沉而清晰,“我收到了。”
苏念没有回答。
她继续往下走,走下最后三级台阶,推开教学楼的门。
十月的阳光扑面而来,暖洋洋的,照在她的脸上、身上、手上。
她站在阳光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是无法控制的、从心底涌出来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烫的抖。
苏念把手揣进口袋,迈步往前走。
她走了大概五十米,终于忍不住了。
她笑了。
不是那种“高冷式”的微笑,不是那种“礼貌式”的浅笑,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从心底炸开来的、笑得整个人都在颤抖的、又傻又甜的笑。
路过的一个男生看到她笑,吓了一跳,绕道走了。
苏念不在乎。
她一个人在秋天的阳光下走回宿舍,笑得像个终于收到情书的少女。
她本来就是。
宿舍里,林晚晚正躺在床上敷面膜,看到苏念推门进来,立刻掀开面膜坐起来。
“怎么样?面上了吗?”
苏念没有回答。
她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来,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写:
“他今天说,‘我不想让别人夸你好看’。
我的心跳大概有……一百三十?不,可能一百五十。
我用高冷人设扛住了。
我微笑了,说‘哦,知道了’。
然后我走了。
然后我在阳光下笑了很久。
笑起来的样子肯定不太好看。
但我不在乎。
因为——
他喜欢我。
不是‘好像’,不是‘可能’,不是‘也许’。
是‘不想让别人夸你好看’。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觉得我好看,而且不想让别人也觉得。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喜欢我。
陆寒洲喜欢我。”
苏念合上日记本,抱在怀里。
她看着窗外,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有几片云慢慢地飘过去,像是也被风吹得懒洋洋的。
她想,也许高冷人设可以放一放了。
至少,在陆寒洲面前。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