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首长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的神情。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笑着打趣道:“你说……要是什么都没发生,我是不是就得下岗了?”
他的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却没能笑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愿意为了其他人的生命与未来,赌上自己的前途。哪怕他所担忧的一切,最终可能都不会发生;哪怕在所有人眼中,他的决定都显得有些荒唐。
可他还是选择了去做。
因为他承担不起那个万一。
我望着首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过了许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希望一切顺利吧。”
话虽如此,我心底的不安却并没有因此消散。
相反,一种别样的情绪渐渐涌了上来。
我竟然开始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不能再多获得一些资源,为什么不能提前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
至少,我不必像现在这样,只能凭借有限的信息猜测敌人的动向,再让无数人的性命去验证自己的猜想。
想到这里,我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向迟问道:“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什么?”
迟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将目前面临的困境大致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迟沉默片刻,随后缓缓摇了摇头。
“大概率是没有的。”
“为什么?”
“如果真有能够直接窥探未来的科技,那它的研发难度恐怕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即便真的存在,也不太可能掌握在我们手里。”迟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每个人都能看见未来,会发生什么?”
我没有说话。
“有人看见自己将来会死,于是拼命躲避;有人看见自己会发财,便不惜一切代价去改变现状;还有人为了阻止某件尚未发生的事情,反而亲手促成了它。”
迟的语气依旧平静。
“当所有人都试图改变未来时,未来本身就会变得混乱。到最后,谁也无法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必然发生的事实,还是某种可能性。”
我皱了皱眉。
这番话听起来有些绕,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有道理。
未来从来都不是一条笔直向前的道路。
至少,不应该是。
“不过……”
就在我逐渐陷入沉思时,迟忽然改变了语气。
我猛地抬起头。
“不过什么?”
迟看了我一眼,缓缓说道:“我倒是有一个类似的功能。”
我顿时来了精神,连忙追问:“什么功能?”
“概率预测。”
“概率预测?”
“嗯。”迟点了点头,“我现在可以根据已有的信息,对某件事情发生的可能性进行分析。不过,这并不等于预知未来。我的判断依赖于现有数据,如果出现超出分析范围的变量,结果也可能发生偏差。”
听到这里,我心中顿时升起一丝希望。
“那你快算算,我们担心的事情到底有多大可能发生?”
迟没有立即回答。
它似乎正在进行某种运算。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数字终于从它口中说了出来。
“根据目前能够获取的信息,这件事情发生的概率,大约是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
我怔了怔,随后不自觉地挠了挠头。
三成的概率,说高不高,说低也绝对不低。
如果这是买彩票,或许算不上什么糟糕的数字;可如果这代表着人类可能面临的灾难,那么这三成,就足以让人寝食难安。
更何况,这个结果还建立在信息有限的前提下。
万一那些未知因素改变了计算结果呢?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只能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迟看着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
“行了。”
首长的声音忽然响起。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这已经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控制的事情了。”他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既然没有办法提前知道答案,那就把能做的事情做好。我们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准备,剩下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说着,目光逐渐坚定起来。
“至少,将来真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能问心无愧。”
我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是啊。
既然未来无法预知,那就只能尽可能地做好准备。
至于结果……
只能交给时间了。
—一个月后—
在首长的全力推动下,地下城的建设速度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
仅仅一个月,一座规模庞大的地下城市便已初具规模,并提前完成了主体工程。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乘风一号城。
名字是首长亲自定下的。
他说,既然人类无法决定风什么时候来,那至少应该学会在风暴降临之前,乘风而起。
当时我听完,只觉得这个名字多少有些浪漫。
直到真正站在乘风一号城的入口前,我才意识到,这座城市承载的远不只是一个名字。
厚重的合金闸门深埋于地下,数条通道向远处延伸。照明系统、通风系统、能源供应设施以及基本的生活区域都已陆续投入测试。工程人员仍在各个区域忙碌,运输车辆穿梭不息,将一批又一批物资送入深处。
从地面上看,这里依旧是一片不起眼的荒地。
没有醒目的建筑,没有公开的施工标志,甚至连通往地下的入口都被伪装得严严实实。
倘若不是亲眼见过它的内部结构,恐怕没有人会想到,在这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竟然藏着一座足以容纳大量人口的地下城市。
然而,工程完工并不意味着计划已经结束。
恰恰相反,真正麻烦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乘风一号城始终没有正式揭幕。
首长依旧在秘密协调物资,通过不同的渠道,将食物、饮用水、医疗用品、能源设备以及其他必需品源源不断地运往地下。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许多物资被拆分成不同批次运输,相关人员也被要求严格保密。
每一项安排都经过反复推敲。
可即便如此,消息还是渐渐走漏了出去。
起初,只是一些零零散散的传闻。
有人说,某个偏远地区突然出现了大规模的地下工程;有人说,最近几个月,一些重要物资的调配出现了异常;还有人声称,自己认识的某位工作人员突然被调离岗位,之后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这些说法真假难辨,彼此之间也缺乏明确的联系。
但当它们被不断转述、拼凑,再经过网络的传播之后,原本模糊的猜测便逐渐有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
有人开始怀疑,国家是不是正在秘密准备一场重大灾难。
也有人将这些传闻与此前出现的异常天象、太空探索计划以及某些无法解释的科研项目联系起来。
没有证据。
可在恐惧面前,人们往往并不需要确凿的证据。
只需要一个足够令人信服的猜测。
恐慌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最先受到影响的是一些大型商超。
部分地区开始出现异常的采购潮,饮用水、罐头、方便食品以及常用药品的销量在短时间内迅速上涨。
一些人只是抱着宁可信其有的想法,跟着周围的人囤积物资;另一些人则认定,一定有什么重要消息被隐瞒了。
越是没有明确的解释,传闻就越是层出不穷。
而越多人开始囤积物资,其他人便越容易相信,某种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一场由猜测引发的恐慌,就这样形成了循环。
首长很快便收到了相关报告。
那天,我正和老特待在办公室里,桌上的通讯设备突然响个不停。
首长接连听取了几份汇报,脸色也随之越来越难看。
终于,他猛地放下手中的文件,沉声说道:
“查!”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给我彻查消息究竟是从哪里泄露出去的!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能漏过!”
他停顿片刻,语气愈发严厉。
“但记住,调查归调查,不准因为追查泄密者就影响正常工作。还有,尽快拿出一套应对方案,稳定群众情绪!”
“明白!”
几名工作人员迅速领命离开。
首长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我能看出,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一个月前,他做出那个决定时,或许已经考虑过可能出现的各种后果,却未必想到,真正的危机还没到来,社会内部就可能先一步出现波动。
倘若继续隐瞒,恐慌或许会随着谣言不断扩大。
可如果贸然公开真相,又有谁能保证所有人都能冷静地接受?
更何况,我们根本无法确定那个未知文明是否真的会出现。
如果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那么这场秘密行动所带来的社会影响,又该如何收场?
我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忽然明白,首长所承担的压力,远比我想象的更加沉重。
他不仅要考虑如何保护人类,还必须想办法让人类在灾难真正降临之前,依旧能够正常生活。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
而我和老特,也没有时间继续旁观了。
既然暂时无法确定敌人的动向,那就只能从已有的信息中寻找线索。
我们重新回到了图书馆。
准确地说,是图书馆最深处的一间资料室。
这里保存着大量历年的报纸、科研报告、公开会议记录以及部分已经完成数字化归档的历史资料。由于年代跨度较大,其中不少文件已经很少有人查阅,厚厚的纸质资料上甚至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老特看着眼前一排排书架,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么多东西……我们该从哪里开始?”
“从最近十年开始。”
我拿起一本旧报纸,随手翻开。
“既然我们不知道对方的科技发展到了什么程度,那就先看看人类这十年究竟发展到了哪一步。至少,我们得弄清楚,自己手里到底掌握着多少东西。”
老特点了点头,没有再抱怨。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资料室里。
每天清晨,我们抱着一摞资料进去;等到闭馆时,桌上往往已经堆满了翻阅过的报纸、打印出来的研究摘要,以及各种各样的笔记。
我们先从基础科技的发展脉络查起。
人工智能的迭代速度远超十年前的预期,自动化系统逐渐渗透进工业生产和科研领域;新型能源技术不断取得突破,一些曾经停留在实验室里的方案开始进入工程验证阶段;材料科学、量子信息以及高精度传感器技术也在持续发展。
单独看其中任何一项,都称不上足以改变整个世界。
但当这些技术相互结合时,产生的影响却远比想象中巨大。
过去需要数月才能完成的数据分析,如今可能只需要几天;过去必须由大量人员参与的复杂实验,现在可以通过自动化设备连续进行;曾经因为能源、材料和计算能力受限而无法推进的项目,也逐渐有了新的突破口。
科技并没有在某一天突然发生质变。
它只是在无数个看似不起眼的进步中,一点点改变着人类的能力边界。
然而,真正让我和老特感到在意的,还是近几年太空探索领域发生的变化。
随着运载能力、轨道技术以及深空通信系统的不断提升,人类的探索范围正在逐渐扩大。
越来越多的探测器被送往遥远的天体,长期运行的空间设施也开始承担更复杂的科研任务。各国不再满足于单纯地向太空发射设备,而是逐渐尝试建立更完善的观测网络,将分散在不同轨道、不同地点的探测系统连接起来。
更重要的是,过去长期存在于不同国家之间的技术壁垒,也开始在部分重大科研项目中出现松动。
一些涉及深空观测、行星探测以及空间环境研究的项目,开始由多个国家共同参与。
不同机构提供各自的观测数据,科研团队共享部分分析结果,并尝试通过联合建模来提高对遥远天体的判断能力。
这意味着,人类终于开始尝试把分散的力量整合起来,去观测那些单个国家难以独立完成的目标。
某一天,我和老特在一份旧报纸上看到了一则有关国际深空观测合作的报道。
报道的篇幅并不长,甚至被挤在了科技版面的角落里。
可里面的一段话,却让我停下了翻页的动作。
“未来的深空探测,将不再局限于单一观测设备的能力,而是依赖全球范围内多源数据的协同分析。”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
“老特,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老特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后推了推眼镜。
“意味着人类正在把更多的观测设备连接起来。以前只能从一个方向观察的目标,现在或许可以从多个角度进行分析。”
“那如果观测对象不是普通天体呢?”
老特抬起头。
我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们都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假如那个隐藏在宇宙深处的文明,真的拥有远超人类的科技,那么人类现有的观测手段,是否足以发现它们?
又或者,它们早已进入了我们的观测范围,只是我们根本没有意识到?
这个念头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我们过去总是习惯于把探测不到某个目标,理解为目标距离太远、体积太小,或者探测设备还不够先进。
可如果对方拥有某种能够规避探测的技术呢?
如果它们并不是不存在,而是一直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隐藏自己呢?
那么,人类过去数十年积累的观测数据,是否真的能够作为判断宇宙安全与否的依据?
我越想越觉得不安。
“继续查。”
我将那份报纸放到一旁,重新翻开了桌上的资料。
“尤其是那些涉及深空异常信号、观测数据修正,以及国际联合研究的报道。凡是有可能与未知文明有关的东西,一个都别漏掉。”
老特没有反对。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开始有意识地筛选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科研新闻。
一些报道提到,某些遥远天体的观测数据曾出现无法立即解释的偏差,但经过后续分析,其中大部分最终被归因于设备误差、背景噪声或模型不完善。
还有一些研究指出,随着观测精度不断提高,人类发现的异常现象也越来越多。
其中绝大多数并不神秘。
可我们真正想找的,恰恰是那些尚未得到合理解释的部分。
我们相信,任何事情的发生,都不可能毫无痕迹。
哪怕一个文明先进到足以跨越遥远的星际空间,也未必能做到完全不留下任何信息。
能量的变化、轨道的偏移、通信中的异常,甚至是某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数据差异,都有可能成为线索。
问题只在于,我们能不能发现它们。
几天过去,我们整理出了一份厚厚的资料清单。
人类的科技发展确实令人惊叹。
如果只看这些公开报道,未来似乎充满希望。各国正在逐渐突破过去的技术限制,太空探索也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但我和老特都很清楚,这些进步并不能直接回答我们最关心的问题。
人类究竟有没有能力识别那个未知文明?
如果对方已经发现了地球,我们所做的一切又是否还有意义?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就在我们准备继续查阅下一批资料时,老特忽然从一摞旧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薄薄的报告。
“等一下。”
他皱着眉,仔细看了几遍封面。
“这个好像有点奇怪。”
我凑了过去。
那是一份多年前的深空观测项目归档报告,封面上没有醒目的标题,只有项目编号、观测时间以及一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数据标记。
我起初并没有在意。
直到老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被标注为“异常数据,暂不纳入统计”的记录。
“你看这里。”
我低下头。
报告显示,在一次常规观测过程中,设备曾捕捉到一段极短暂的信号变化。
由于信号持续时间过短,且无法在后续观测中重复出现,研究人员最终将其归入背景干扰,并没有继续追踪。
这种情况在深空观测中并不罕见。
真正让我感到奇怪的,是旁边那行不起眼的备注。
“该信号的部分特征,与另一独立观测项目中记录的异常样本存在相似性。”
我怔了一下。
“另一项观测?”
“嗯。”老特翻到报告后面,却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解释,“这里只说相关资料另行归档,没有给出具体编号。”
我伸手接过报告,仔细核对了上面的时间和数据。
那段异常信号出现的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多年。
当时的人类或许只是把它当成一次普通的设备干扰,甚至没有意识到它可能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
如果宇宙深处真的存在一个未知文明,那么这些曾经被忽略的异常数据,是否值得重新审视?
我将报告放到桌面上,心里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老特,把这份资料的原始记录找出来。”
“你怀疑它和那个文明有关?”
“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头。
“但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弄清楚,它究竟是什么。”
老特没有再问,转身开始检索资料。
我则重新翻开那份报告,将里面的时间、观测方向和信号特征逐项记录下来。
窗外,天色已经渐渐暗了。
资料室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黄,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整理书架的声音。
我本以为,这又会是一次毫无结果的资料查找。
可就在老特输入那串项目编号后,电脑屏幕忽然停顿了一下。
紧接着,一条检索结果跳了出来。
那是一份比我们手中这份报告晚了数年的观测记录。
我下意识地看向屏幕。
下一秒,目光便凝固在了那行文字上。
“发现与既有异常样本高度相似的信号特征。”
而在这条记录的下方,还有一行被单独标注出来的补充说明:
“该信号来源方向,与此前观测结果存在明显偏差,暂无法确认是否属于同一来源。”
我缓缓坐直了身体。
如果只是一次异常,还可以解释为偶然。
如果两次异常之间存在相似性,也许只是设备或分析方法的问题。
可如果同类信号在多年之后再次出现……
那它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抬起头,看向老特。
他也正盯着屏幕,脸上的轻松早已消失不见。
沉默片刻后,他低声问道:
“你说……会不会根本就不是设备出了问题?”
我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一刻,一个比此前所有猜测都更加令人不安的念头,缓缓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如果这些信号真的来自某个未知文明,那么在我们开始寻找它们之前——它们,会不会早就已经发现我们了?2
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节奏把控得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