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八年,1919年,长沙城的街巷热闹依旧,红府里的日子,也浸在满是暖意的宠溺里。
“师兄!借你外套一穿!”
清脆的声音伴着一阵风掠过庭院,生生脚步匆匆,身形已然拔长,堪堪长到一百七十三公分。少年身形清瘦,脸上还挂着些许未褪去的婴儿肥,眉眼温润,唇红齿白,整日里在长沙城东跑西颠,风吹日晒,肌肤却依旧白皙剔透,看着软糯无害,半分威慑力都没有,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被宠得无忧无虑的小少爷。
二月红刚脱下的外衫还搭在臂弯,就被他一把抽走,少年裹着略显宽大的衣衫,没等身后人开口,就一溜烟往府外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丫头站在廊下,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满是担忧,转头看向身旁的二月红,轻声开口:“二爷,您看小少爷他,成天这般往外跑,会不会有危险啊?”
二月红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纵容的宠溺。这几年,整个长沙城几乎都被生生闹了个遍,上房揭瓦、街头嬉闹,没有他不去的地方,可他心里有数,从不会真的闯出弥天大祸。
只要不触及底线,不惹出危及性命的事端,无论生生想做什么,他这个做师兄的,都会替他兜底,护他一世安稳随性。
“随他去吧,他心里有数。”
短短一句话,道尽了毫无保留的偏爱。
而此时的长沙某条僻静街巷,生生已然褪去了在师兄面前的软糯跳脱,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身后跟着的,是始终寸步不离、面色沉静的沈术。
两人并肩走着,神色郑重,显然是在执行一桩极为严密的计划,这是他们藏了许久的秘密,瞒着九门所有人,瞒着最疼他们的二月红。
生生脚步顿住,转头看向身侧的沈术,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轻声问道:“阿术,你真的不后悔吗?跟着我做这些事,往后或许会有很多危险。”
他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相依为命多年,他不想连累沈术,不想让唯一的同伴陷入险境。
沈术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地看向他,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不后悔。”
无论生生要做什么,他都会陪在身边,至死方休。
生生心头一暖,抬手从脖颈间取下一枚温润的玉坠,这是当年阿爸留给他的遗物,是他最珍视的东西。他不由分说地将玉坠塞到沈术手中,指尖紧紧攥住沈术的手,生怕他推辞。
“你陪我这么多年,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枚玉坠你拿着,就当是我给你的念想。”
话音刚落,不等沈术开口拒绝,生生就连忙转过身,快步朝着不远处一处隐秘的私宅走去,不给沈术半点退回的机会。
这处私宅,是他秘密筹备的据点,聚集了一群和他们一样、无依无靠却心怀执念的少年人,默默积攒力量,只为了有朝一日,能查清沈家村的真相,完成心底的复仇。
咚咚咚——
三声规律的敲门声落下,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后,院门被轻轻拉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的生生和沈术,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满是欣喜:“老大!你们来了!”
生生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他的小脑袋,眉眼柔和,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可刚一踏入,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混杂着淡淡的药味,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生生眉头下意识紧紧蹙起,语气带着几分凝重,看向小童问道:“阿于,是谁受伤了吗?伤得重不重?”
名叫阿于的孩子,是据点里年纪最小的,也是最机灵的,此刻满脸焦急,连忙开口回话:“老大!三哥他们在城外捡回来一个大乞丐!腹部受了很重很重的伤,肠子都差点露出来了,二姐给他治疗的时候,眉头就没有松开过,说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生生和沈术对视一眼,沈术瞬间绷紧了周身的气息,手已然握上了腰边的刀柄,眼神凌厉:“我去。”
他怕对方是敌人派来的奸细,是冲着生生来的。
“不会是他们的人,我去看看。”生生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伸手轻轻按下沈术欲要拔刀的手,示意他安心。
随后他蹲下身,看着眼前的阿于,从怀中取出提前备好的物资,轻声叮嘱:“阿于,把这些东西带给其他人,好好分给大家,老大去看看受伤的人,好不好?”
“嗯!阿于遵命!”阿于用力点头,抱着东西乖巧地跑开。
两人一路往西院偏房走去,刚踏入房间,就闻到了更浓烈的药味与血腥味。
沈舞正坐在一旁的桌前,慢悠悠喝着刚煮好的清茶,她本是家境优渥的小姐,不愿被迫嫁给年老的官绅,索性离家出走,加入了生生的队伍,成了据点里唯一的医者,负责照料众人的伤势。
看到两人进来,沈舞抬眼轻笑,顺手拿起茶杯,为他们倒上两杯热茶,语气慵懒:“可算来了,再晚一步,这人怕是就没气了。”
“舞姐姐,那人是什么来历?”生生脚步轻快地走上前,人还未到桌前,声音先传了过去。
沈舞无奈地瞥了他一眼,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看着像个街边算命的,浑身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是得罪了哪路人物,被人打成这样,要是再晚半刻倒在我们家门口,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必死无疑。”
生生闻言,端起桌上的热茶,一口闷了下去,丝毫没有顾及茶水的温度。
滚烫的茶水瞬间烫到了舌尖,疼得他猛地眯起眼睛,眼眶瞬间泛起一层水雾,眼泪都快要被逼出来,他下意识抿紧唇,不敢发出声响。
沈舞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无奈又是好笑,这么多年了,这小家伙还是改不了毛毛躁躁的性子。她起身又去为他取来一杯冰水,顺带拿来了治疗烫伤的药膏,放在他面前。
“你呀,还是这么毛躁。若是让红府的二爷知道,我这茶烫伤了他心尖上的小少爷,怕是第二天,我这小院子就要被夷为平地了,到时候,我可就倒大霉喽~”
沈舞向来喜欢逗这个看着软糯、实则内心藏着执念的少年,每次看他炸毛害羞的模样,都觉得格外有趣。
生生脸颊微微泛红,舌尖的疼痛感还未散去,自知理亏,也不敢反驳,只能小声嘟囔着喊了一声:“舞姐姐!”
他现在还不想让师兄知道这个据点,不想让师兄卷入自己的复仇计划里。
师兄已经护了他这么多年,他不想再给师兄添麻烦,更不想让师兄因为自己,陷入无尽的危险之中。知道的越多,被牵连的可能就越大,他只想护着师兄,护着丫头,护着红府的安稳。
就在这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床榻方向传来,打破了屋内的氛围。
床榻上,齐八缓缓睁开双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视线难以聚焦,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疼得他倒抽冷气。
他只记得,自己奉了命来长沙城寻人,刚踏入城内,就莫名其妙遭到不明人士的袭击,重伤之下拼尽全力逃窜,最后失去意识倒在一处院落门口,之后的事情,便一概不知了。
屋子里光线偏暗,在他看来,满是昏暗与模糊。
“醒了。”
一道清润好听的声音响起,随即,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起了床边的薄帘。
齐八忍着疼痛,费力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好看的少年郎。
肌肤白皙,眉眼温润,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澄澈的紫色眼眸,瞳色透亮,自带几分难以言说的魅惑力,明明看着年纪尚轻,眼神里却藏着一丝与外表不符的沉静。
齐八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张了张嘴,虚弱地开口:“你……”
生生看着他虚弱的模样,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他身上的气息,并非自己一直提防的那些仇人,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探向齐八的额头,指尖微凉,感受着对方的体温,确认高烧已然褪去,这才放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