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稳,裴尽拎着保温餐盒推开车门,先一步下来,又绕到主驾,伸手扶徐婧慢慢下车。徐婧一只手轻轻护着小腹,动作放得很缓。
裴建源早已在玄关等着,看见两人回来,连忙上前,伸手小心搀住徐婧的胳膊。他动作放轻,半扶着她往屋里走,目光转向身后的裴尽。
“回来了。”裴建源的语气比往日平和许多,扫了一眼裴尽手里的白色餐盒,“今天放学怎么样?晚饭我简单做了几个菜,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
裴尽换鞋的动作顿了顿,将保温盒放在玄关柜上。鼻尖已经闻到厨房里飘出来淡淡的饭菜香气,是很久没有在家感受过的烟火气。
“还好。”他低声应着,目光不自觉往徐婧那边瞥,“路上碰到同学林悦,顺路送她回家了。”
徐婧靠在裴建源身侧,轻轻笑了笑。“悦悦这孩子很乖,还给小尽带了排骨汤,我想着咱们的饭菜少做一点,免得吃不完。”
裴建源扶着徐婧坐到客厅沙发上,弯腰替她拿过薄毯子盖在腿上,才重新看向裴尽。“就是那个学书法的小姑娘?之前听你提过一次。”
裴尽点头,走到沙发旁,拉开餐盒的卡扣。排骨汤的香气漫出来,温热的水汽缓缓升腾。“嗯。”
“来厨房看看吧,菜刚出锅。”裴建源抬了抬下巴,语气自然,没有往常紧绷的压迫感,“炒了青菜,还有番茄炒蛋,炖了一小锅肉汤。知道你胃口不好,味道做得清淡。”
裴尽站在原地愣了一瞬。从前这个家里,很少有人会专门顾及他的口味,主动给他做饭。他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有陌生,也有淡淡的暖意。
“好。”他应下,把餐盒盖好,跟着裴建源往厨房走。
徐婧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指尖轻轻放在小腹上,安静地笑着。
餐桌上方只开了一盏暖黄的吊灯,光线不刺眼,稳稳落在桌面。三副碗筷摆放整齐,裴建源把盛好的米饭推到裴尽面前,又转身给徐婧盛了一碗清淡的汤,小心吹凉一些才递过去。
徐婧一手扶着小腹,慢慢坐下,目光落在旁边那盒林悦送来的排骨汤上。
“悦悦拿的汤闻着很香,等下你尝尝,别放凉了。”
裴尽拿起筷子,轻轻应了一声。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米饭,鼻尖萦绕着两种汤的香气,一种来自林悦,带着少女细腻的惦记;一种是家里刚炖好的。
裴建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裴尽碗里,语气松弛,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火气的模样。
“在学校学习累不累?作业多吗。”
“还行,晚自习能写完大部分。”裴尽小口扒着饭。
“别熬太晚。”裴建源顿了顿,余光看了眼身侧的徐婧,继续说,“之前总想着家里以后的事,说话做事太急,委屈你了。”
这句话来得安静,没有激烈的情绪,却让裴尽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撞上裴建源略显愧疚的眼神,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徐婧笑着打圆场:“好了,吃饭的时候不说这些。小尽,悦悦的书法练得怎么样?你们有空可以一起练字。”
“她基本功很好,写行书很稳。”提起林悦,裴尽的语气不自觉柔和一点,“平时晚自习结束,我俩会去社团。”
“肯静下心练字的孩子心性稳。”徐婧慢慢喝着汤,“下次有空,邀请她来家里坐坐,我做点小点心招待她。”
裴尽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小心翼翼的说:“爸……以前我骗你了,我其实喜欢她。”
裴建源闻言,没有反对,只是淡淡开口:“可以。只要不耽误你们学习就行。”
“而且你不能让人家女孩吃亏。”
裴尽垂着眼,嘴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放在以前,父亲听见这类话,多半会板起脸说教,禁止他分心。今天这样平和地聊起林悦,是他从未预想过的。
裴建源又给徐婧夹了块炖软的瘦肉,低声叮嘱:“慢点吃,别烫到。”说完再看向裴尽,“要是学校伙食不合口,跟我说,我早上早点起来给你准备便当。”
裴尽心里泛起一阵酸涩,么多年,他一直盼着家里能有这样安静吃饭、好好说话的时刻。曾经以为再也等不到了。
“爸,不用麻烦,食堂还好。”裴尽轻声拒绝,没有直接扫他的好意。
“不麻烦。”裴建源摇摇头,“你也多喝点汤,补补。”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去,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一点微光。
晚饭吃到后半段,裴尽打开林悦送来的保温盒,舀了一勺排骨汤。肉香漫开,他想起傍晚晚霞下,林悦递给他餐盒时发红的脸颊。
晚饭结束后,屋里的烟火气缓缓沉淀下来。
裴尽主动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安静走进厨房清洗,动作熟稔又利落。从前那个只会沉默、叛逆、把自己困在壳子里的少年,不知不觉间,已经柔和了太多。
楼下客厅安静下来,裴建源扶着徐婧慢慢回了卧室。
夜色浸透窗外,路灯昏黄的光薄薄铺进窗沿,温柔落在床沿。徐婧靠在柔软的枕头上,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眉眼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期许。
裴建源侧身躺着,看着身边温柔安然的妻子,眼底所有经年的急躁与凌厉尽数褪去,只剩妥帖的温和。
“再过不久,孩子就该出来了。”徐婧轻声开口,嗓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对未来的期盼,“我们还没正经想好名字呢。”
裴建源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轻柔的指尖上,慢慢开口:“男孩的名字我想过,裴玺言。希望他将来知礼有度一辈子堂堂正正。”
徐婧浅浅笑着点头:“很好听。那女孩呢?”
这话让裴建源顿住了。
他沉默片刻,语气带着些许犹豫:“女孩的名字我不敢乱取,想温柔一点,配得上小姑娘。我斟酌了很久,始终没定下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躺着,低声细细闲聊,慢悠悠讨论着寓意、字眼,想象着未来添一个小生命的模样。卧室静谧温柔,是这个家久违的松弛与安稳。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停顿两秒,卧室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
裴尽站在门口,指尖轻轻搭在门框上,眼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疏离、拘谨与防备。
一整晚,父亲的道歉、家里温热的饭菜和不再紧绷的氛围,一点点融化了他心底积了许多年的冰。
他终于不再隔着厚厚的壁垒看待这个家。
裴尽深吸了一口气,抬眼看向床上温柔含笑的徐婧,喉结轻轻滚动,一字一句,清晰、郑重,带着迟来多年的亲昵,轻轻唤道:
“妈。”
简简单单一个称呼,轻得像晚风,却重得砸进卧室每个人的心底。
徐婧身子微僵,眼底骤然泛起一层温热的水光,难以置信地望着门口的少年,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而一旁的裴建源,整个人彻底怔住。
他瞳孔微微收缩,呼吸骤然一滞,浑身都僵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和裴尽和解的方式,设想过少年愿意和他好好说话、愿意亲近他,却从来没有敢奢望过——裴尽有一天,会坦然又自然地喊出这一声“妈”。
这么多年的隔阂、冷战、沉默与生疏,在这一刻轰然消融。裴建源喉间发紧,心口又酸又烫,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动容。
裴尽没有躲闪目光,缓步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目光轻轻落在徐婧温柔覆着小腹的手上,音色干净温柔,格外认真。
“你们刚刚是不是在想妹妹的名字?”
徐婧缓过情绪,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点微哑的温柔:“是啊,还没想好合适的。”
“我想好了。”
裴尽唇角拢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眼神笃定又温柔。
“如果是妹妹,就叫裴静姝。”
裴建源猛地回神,下意识看向他。
裴尽轻声解释,字字温柔,句句真诚:
“《诗经》里的,静女其姝。我希望如果真的是妹妹。性格温柔,长相明媚,被所有人好好爱着。”
不像从前的他,常年紧绷、常年不安、在冰冷的日子里独自长大。
他想要家里新来的小生命,拥有他从未拥有过的温柔童年。
“不用懂事,不用敏感,不用小心翼翼。”裴尽垂眸,声音轻得像叹息,“一辈子安稳顺遂,岁岁温柔。”
卧室彻底安静下来。
半晌,徐婧眼眶微红,轻轻抬手,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好。就叫裴静姝。妈妈最喜欢这个名字。”
裴建源看着眼前彻底敞开心扉的儿子,眼底盛满释然与愧疚,还有失而复得的温热亲情。
他缓慢、郑重地点头,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好听。我们的女儿,就叫裴静姝。”
这一刻,积压数年的冰冷隔阂,彻底在这个温柔的夜晚,尽数消散,烟消云散。3
女神的文笔超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