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赵倜的主力出现在了郑州西门外。
不是五六百人——是八百往上。张福来站在城楼垛口后面,用炮队镜一个方阵一个方阵地数过去。打头的是三个步兵方阵,每个方阵约二百人,装备步枪和轻机枪。步兵后面跟着一个重机枪连,四挺马克沁重机枪架在骡子拉的平板车上。重机枪连后面还有一队骑兵,约五十骑,马匹在晨雾里喷着白气,骑手腰上挂着马刀,背上斜挎着短步枪。
孙殿臣从炮队镜里数完之后沉默了片刻。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从凌晨到现在没有合过,但声音依然很稳。“旅长,八百步兵,四挺重机枪,五十骑兵。攻城的家底全拉出来了。赵倜本人应该在后面——那面青天白日旗下面骑灰马的那个。”
张福来把炮队镜转向孙殿臣指的方向。晨雾边缘,一匹灰马站在官道旁的高地上,马上的人穿着深蓝色呢子军装,领口敞开,没戴军帽,光头。赵倜本人。他正在用望远镜往城楼上看。
“他知道我们炮弹不够。”张福来放下炮队镜。
“他怎么知道?”
“因为他围城之前派了探子进城。昨晚敢死队摸西门的同一时间,东门和南门外各有一队骑兵贴城墙根来回贴了足有百步,炮楼朝下打了两轮枪全打在马蹄扬起的灰上。三门之中西门打得最响,东门南门全是试探。他在用自己一个整编营测我们的弹药——敢死队三十条命,就是他的弹药计数器。”
孙殿臣没有说话。他重新把炮队镜贴回眼前,看着打麦场。昨晚的三十个敢死队员已经从弹坑里撤走了大半,只剩下三个重伤员躺在弹坑边缘,腿上扎着绑腿布,身下洇着大片深褐色的血渍。
赵倜的步兵开始推进。不是冲锋——是方阵推进。三个步兵方阵保持横向间隔约五十米,每个方阵排成五排横队,每排约二十人。他们走得不快,步伐统一,步枪斜挎在肩上,刺刀还没上。这是标准的攻城推进队形:先压到城下,在城墙上开枪眼,等步兵全部到位之后才上刺刀冲锋。这种推进方式不需要炮火掩护,只需要人数优势——八百人从正面压过来,守城方如果弹药不足,很快就会被打穿防线。
张福来把驳壳枪插回枪套里,转身对传令兵说:“命令各垛口——放敌人进到护城河对岸再开火。瞄准了打,不放空枪。”
枪声在护城河对岸响起。补充营的兵从垛口后面探出步枪,瞄准推进中的步兵方阵开火。第一批子弹飞出去,方阵前排倒下了七八个人,但后排立刻补上了他们的位置,继续往前走。方阵推进的速度没有减慢,步伐也没有乱。
护城河对岸的土堤被炸塌了一段,步兵跨过土堤,踩进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碎石硌脚,有人在碎石上滑倒,后面的人把他拽起来,继续走。八百个人涌入河床的场面是沉闷而迟钝的——河床里没有炮声,只有几百双布鞋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孙殿臣把剩下的火炮全部调度到最前,五发榴弹全部打完,打麦场上的赵倜重机枪阵地被摧毁了两挺,城楼自己也少了两门山炮。张福来在十息之内做了决断:放弃城楼炮位,所有火力转入垛口一线的步枪和驳壳枪防御。子弹已经消耗过半,命令是“放到河床中段再打”。
河南岸,骡马拉着剩下的重机枪进入弹坑阵地。骑兵贴着土堤边缘往侧翼迂回。赵倜的灰马已经从高地下来了,有人给他撑开一把黑布伞遮太阳。八百步兵对二百六十守军,炮弹耗尽,子弹只剩三分之一。围城第一天,才刚刚开始。
赵三喜趴在垛口射击孔后面把最后一发子弹从子弹带里抽出来塞进老套筒枪膛,他所在的这一段城墙下方刚好是晨光斜射形成的视觉死角,土堤根部的碎石后猫着一个正匍匐前进的敌方散兵,手里攥着拉火管,背后绑着炸药包,正在往城墙根挪动,城楼上的机枪手没看到他——只差十几步他就能贴到墙根,那包炸药的量足够炸碎一截垛口和后面的整座临时弹药堆放箱。
他没喊人。老套筒的准星晃了三下,枪响了,子弹打在炸药包左侧的土堆上,没有击中炸药包本身。那个散兵吓了一跳,抬头往上一看,和射击孔后面的赵三喜对了一眼。与此同时炸药包的拉火管已经拉开。他立刻扔掉背包往反方向扑倒,炸药包掉在离墙根不到三步的地方,引信嗞嗞响。赵三喜没想,从垛口上翻出去抱着炸药包往护城河方向跑。护城河里那些新拍实的土堤就在他脚下十几步远的地方,他把炸药包搂在胸前,脚踩进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引信烧到末端的瞬间他扔了出去——炸药包在河床淤泥里炸开,泥浆和碎石溅上半空,城墙安然无恙。
张福来在城楼上看到了全过程。他没有说话,把驳壳枪插回枪套,转身对传令兵说了一句极短的话。传令兵跑到西门垛口后面,把还趴在射击孔上发愣的一个补充营新兵拉开,把老套筒捡起来递给了从河床里爬上来的赵三喜。弹仓里已经全空,他两只手上全是泥和血,膝盖上绑的绑腿布被碎石刮烂,脸上被震得没有表情,但他还是把枪接了过去抱在怀里,蹲在垛口后面对传令兵说了一句:“没子弹了。”声音是平的。
传令兵把自己的子弹带解下来,里面还剩两排五发桥夹。他把子弹带塞进赵三喜手里。“旅长说了——你用。”
河床里的赵倜步兵被那一记自爆震得势头顿挫,指挥方阵的军官吹短哨,命令前锋沿河床散开找掩护。城墙下打退了第一波互射,补充营用最后的重机枪弹链扫完五条,轻伤二十余人,阵亡开始出现,被抬下去的人里,有一个是林根生连里最小的兵,之前帮赵三喜捡过枪。赵倜的骑兵也同时暂停迁回,退回土堤后方重新整队。
张福来趁着这个间隙把孙殿臣叫到城楼最偏僻的垛口,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省城援兵最快还要两天。明天日落前他们会有第二次冲城。今晚天黑之后把南门外的壕沟桥板全部撤掉,所有伤员一律转入救护所,重伤员往城隍庙抬。告诉马魁——他的救护所要准备接收至少一百人。明天天亮你我都在,济南来的电报未必能到,开封的援兵也可能被拦截。如果城破了,我带补充营往城隍庙巷退,你不许跟——你带着炮兵班保护秦颂唐接来的电报机和关防章,沿南门撤过沙河,把省议会的公章送回去。”
孙殿臣听完之后双眼发直,然后猛地碰靴立正。“旅长,炮兵班没人会撤退。”
“那就不用撤退。把最后那两发高爆弹留到城破之后再开火——目标不是城墙外的兵,是城隍庙我们自己的指挥所。郑州城丢了你们也不能让指挥所和关防章一起被俘。”
孙殿臣把手攥成拳头贴在腿侧,没有再接话,转身往城楼下的弹药洞库走。他走路的步伐和平时一模一样,每步间隔相等,背挺得笔直,脚底踏在石阶上落得又实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