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那天,马嘉祺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
温言说过“你穿黑色好看”。他把这句话记了整整一个月。
吃饭的地方定在京城饭店的一个私人包厢。两家老爷子坐在主位,两边坐着各自的儿子儿媳。马嘉祺坐在马正邦旁边,温言坐在温启明旁边。两个人的位置隔了两个座,中间隔着觥筹交错和各怀心思的寒暄。
马嘉祺从进门起就在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了很淡的妆,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钻石耳钉。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跟温启明低声说着什么,表情平和而自然,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期待。
马嘉祺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有往他这边看。
一眼都没有。
饭吃到一半,温老爷子端起酒杯,笑呵呵地开口:

老马啊,咱们两家认识几十年了,今天这顿饭,算是把两个孩子的事定下来了。
马老爷子也端起酒杯:

可不是嘛,嘉祺这孩子,以前是有点不着调,但最近你们都看到了,变化不小。

那是那是
温老爷子点头

小言也跟我说过,嘉祺这孩子挺好的。
马嘉祺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温言跟温老爷子说过他好?
他忍不住看向温言——温言正在低头夹菜,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马嘉祺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被汤水烫到了指尖。
温老爷子接着说了很多话,大意是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年纪相仿、以后多多走动之类的场面话。马嘉祺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温言跟他爷爷说过他“挺好的”。
这句话是客套的场面话,还是真心的?
他终于忍不住了。趁两家长辈碰杯的间隙,他拿出手机,给温言发了条消息。
就四个字:
你自愿的?

包厢里很热闹,没有人注意到温言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然后打了两个字:

不然呢。
马嘉祺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十秒钟。“不然呢”——不是“嗯”,不是“是”,而是“不然呢”。这个回答透着一种“你问这个问题很蠢”的味道,但也有一种“如果不是自愿的,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味道。
他放下手机,端起酒杯,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温言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马嘉祺发了三个字:
那就行。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
但旁边的人注意到,她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非常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出的一道极细的涟漪,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那顿饭吃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两家长辈站在饭店门口寒暄道别,马嘉祺和温言站在各自家长身后,隔着几个人的距离。晚风吹过来,十月初的京城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温言穿的是连衣裙。
马嘉祺注意到了。
他想都没想,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走过去,披在她肩上。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但实际上,这是他第一次做这种事——他马嘉祺什么时候给人披过外套?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冷不冷?
温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一直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轻轻地动了一下。

谢谢。
这次不是“嗯”,不是“不然呢”,是“谢谢”。两个字的声调比平时软了一点,像一颗被捂了太久的糖,终于开始融化了。
马嘉祺看着她穿着自己外套的样子,心里忽然变得很安静。所有的猜测、不安、委屈、不甘——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了。
她是自愿的。这就够了。
两家人都上了车。温言坐在后座,身上还披着马嘉祺的西装外套。外套上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烟草气。她低头看着那件黑色西装外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袖口的扣子。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马嘉祺的消息:
外套改天还我就行,不着急。

她想了想,回了一条:

你穿黑色真的好看。
马嘉祺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靠在自家车的后座上。他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像第一次喝到蜜糖水的小孩,嘴角压都压不下去。马正邦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事。

马嘉祺把手机收起来,脸上的笑却怎么都收不住。
窗外的京城夜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长安街的灯光从车窗外流进来,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
他想:下个月初六,快点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