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

老旧的海边矮屋，墙壁被海风浸得发潮，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将屋里紧绷的气氛拉得压抑又阴沉。

餐桌碗筷凌乱散落，满地都是摔碎的瓷片，刺耳的怒骂声撕破了傍晚的宁静。1

女人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对面的男人厉声呵斥：“你整天不着家，眼里只有外面那些闲事，这个家你管过一分一毫吗？日子过成现在这样，你满意了？”

男人烦躁地甩开手，脸色铁青，语气满是不耐：“别总张口就指责我！我在外奔波吃苦，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天天在家怨天怨地，除了吵架还会做什么？”

“为了这个家？”女人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眼眶泛出猩红，“钱没挣到多少，脾气倒是越来越大！嫁给你这么多年，我受够了这种看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这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男人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木凳，凳子哐当一声翻倒在地：“不想过就不过！谁稀罕勉强！离婚就离婚，我早就受够了你没完没了的唠叨！”

小小的知虞蜷缩在屋子最阴暗的墙角，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膝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把头深深埋在臂弯里，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稚嫩的耳朵里，全是父母歇斯底里的争吵，每一句话，都像尖锐的碎玻璃，狠狠扎进她的心底。

女人听到离婚两个字，情绪彻底崩溃，带着哭腔吼道：“离就离！那你说说，孩子怎么办？知虞现在这么小，你打算让她跟着谁？”

男人迟疑了一瞬，随即皱紧眉头，语气无比敷衍又冷漠：“我接下来还要四处跑活儿，居无定所，带着孩子根本不方便，她不能跟着我。”

女人立刻反驳，语气决绝：“我以后要重新过日子，往后的路还长，带着个孩子只会拖累我，我也不能要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听得清清楚楚！这个孩子本来就是累赘，现在我们要散了，谁都没必要把这个包袱背在身上！”

男人沉默了几秒，最后咬了咬牙，凉薄的话语字字刺骨：“那就干脆都别带，她本就多余，留在这个空房子里，自生自灭算了。”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墙角的知虞身子猛地一颤，单薄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女人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狠下心，硬着心肠附和：“也好，反正谁带着都是拖累，就当从没生过她。比起跟着我们受苦，这样反倒省心。”

“你看，你也同意了，那就别再多废话，明天就去把手续办了。”

“办就办，我绝不后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依旧不休，句句都在商量着抛弃这个年幼的女儿。他们只顾着宣泄彼此的怨气，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知虞，没有半分心疼与不忍。

好像这个活生生的孩子，从来都不是他们的骨肉，只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无人在意的累赘。

昏黄的灯光下，小小的知虞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睫毛不住颤抖。心底所有的期待，全部碎得干干净净。

原来在爸爸妈妈心里，自己从来都不重要。

原来人世间，根本没有属于她的温暖。

空荡荡的屋子，刺耳的争吵，凉透人心的话语，成了她童年里，最刺骨的绝望。

夜色一点点沉下来，屋里的争吵慢慢歇了，只剩下满室死寂。

碎瓷片散落在地上，翻倒的木凳歪在一旁，空气里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戾气。

女人别过脸，懒得再看屋里一眼，随手抓起桌边的小包，语气冷淡淡的：“我今晚就走，东西我收拾好了，以后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来。”

男人也没挽留，只是闷着脸色抽烟，吐出一口烟雾，语气麻木：“走就走，谁拦着你。以后各走各的路，互不牵扯。”

女人脚步顿了顿，眼神扫过墙角缩成一团的知虞，没有半分柔软，只有一丝不耐：“那孩子，就留在这里吧。门窗我不会锁死，饿了自己找东西，能不能活，看她自己命。”

男人懒懒应了一声：“随便吧，懒得管。”

说完，女人再也没有回头，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撩起窗帘，带进来一股咸冷的海风味。门“哐”的一声重重关上，震得整间屋子都微微发颤。

屋里只剩下男人，还有始终蜷缩在角落的知虞。

他也没看她，自顾自收拾了几件简单衣物，动作潦草，像是在收拾无关紧要的杂物。收拾完，他抬手理了理衣襟，目光淡淡掠过角落里小小的身影，没有不舍，没有愧疚，只有一种解脱般的漠然。

“你乖乖待着，别乱跑。”他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以后……别再找我们了，各自安好。”

说完，他也推门离开，背影决绝，没有一丝停留。

两扇关门声，一前一后，彻底把知虞留在了这座空荡荡、冷清清的海边小屋里。

屋里的灯泡依旧晃悠，光影摇摇晃晃，映着满地狼藉，也映着小女孩惨白无助的小脸。

知虞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发胀，眼泪无声地往下掉，砸在冰凉的地板上，细碎又无助。

她小声地喊了一句：“爸爸……妈妈……”

空荡荡的屋子，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只有窗外的海风呜呜地吹，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像是谁在低声呜咽。

她慢慢从墙角站起来，小小的步子挪到门边，伸出小手拉住冰冷的门框，望着爸妈离去的方向，路上早已没了人影。

整条小路，冷冷清清，夜色沉沉，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舍不得她。

原来被丢下，是这种感觉。

全世界都有归处，只有她，无家可归。

知虞站在门口，吹了很久的海风，眼泪流干了，小脸冻得发白，心里却凉得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她不敢再待在空落落的屋子里，那里全是刚才争吵的声音，全是那些冰冷绝情的话，压得她喘不过气。

小小的身影慢慢挪着，一步一步，朝着海边走去。

夜色吞没了海岸线，墨黑的海水翻着浪，安静又遥远。

没人记得还有一个小女孩被丢在这里，没人在意她害怕不害怕，冷不冷，难过不难过。

世间偌大，却没有一寸地方，愿意收留一个叫知虞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