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陈招娣

“我呸！”

一口浓痰伴随着愤懑的唾弃声砸在地上，溅起些许尘土。低矮破旧的土坯房前，男人嘴里喷着呛人的烟臭味，嗓门大得像打雷。

“老子让你干啥就干啥，给你弟买个房不行啊？这不行那不行的！矫情！”粗粝的话语像刀子一样割着电话另一头的空气，随即听筒里只剩下忙音在回荡。

陈招娣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她默默将手机塞进那个廉价的盗版包里，动作迟缓地从墙根滑下，蹲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五官清秀，却因长期操劳显得肤色蜡黄，左脸上的五颗痦子排列成一串，仿佛某种无声的标记。她叫陈招娣，“招娣”这个名字承载的是父母对男孩的渴望。而老天似乎听到了祷告，两年后，她的弟弟陈宝旺呱呱坠地。如今，陈宝旺打算结婚，陈爸陈妈便开始催促她为弟弟购置婚房。

“切——”陈招娣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想起自己当初结婚时，他们可没这么上心，也没提过买房这码事。

今年她二十九岁，人生的底色比灰暗的小说更惨：好吃懒做的丈夫，永远索取的父母，还有一个总伸手要钱的弟弟。生活的重压让她无数次闪过一了百了的念头，但每一次都只能咬牙硬撑下去。

毕竟，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呢，至于给陈宝旺买房的事……还是暂时搁置吧。

“咔哒——”钥匙转动的声音拉回了她漂浮的思绪。推开家门，迎接她的依旧是狭小凌乱的客厅。沙发上没有一丝温暖的气息，茶几上堆满空酒瓶和散落的瓜子壳，狼藉不堪。

不用猜也知道，李志国又带着一群狐朋狗友来喝酒胡闹了。

李志国，她的丈夫，曾经是某个不知名小公司的普通员工，现在却成了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无赖。

“唉——”陈招娣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径直走进浴室冲了个澡。洗完澡后，她瞥见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影——李志国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那里，浑身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那股味道让她一阵反胃，索性抓起毯子，窝到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梦境悄然降临，画面意外清晰。陈家村的夏天是喧嚣的，有蚊子的嗡嗡声，也有蝉鸣的喳喳声，还有同学们在操场上的嬉笑打闹声。

她回到了小的时候，那段满是阴影的日子。

小小的陈招娣站在教室角落，因为脸上连成一串的痦子成为同学们取笑的对象：你们看看她，脸上那都什么玩意啊，跟那个猎户座似的……

即便她鼓起勇气向老师求助，换来的也不过是一句云淡风轻的劝解：“他们又不是故意的，你也别太计较了，女孩子不能这么矫情啊。”

从此往后，“矫情”好像真就成了贯穿她一生的字眼，“哭哭哭哭什么哭！矫情死了，把你生下来有什么用啊！”“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来，把玩具给弟弟玩。”“你怎么这么矫情，不就让你给你弟买个房吗？！”

那时候网络尚未普及，人们的认知闭塞，她还意识不到这是一种隐性的霸凌。现如今经济腾飞，城市里高楼林立，可她依然被困在这座小城里，为了温饱挣扎。

如果可以，她希望小时候的自己能够拥有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哪怕只是一个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