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突兀的字迹,在草稿纸上蜷曲着,像一道无声的咒符,缠得我一夜没能合眼。
天光大亮时,我盯着紧闭的窗帘,迟迟不敢起身。昨晚巷口那个和我身形衣着分毫不差的人影,慢半拍复刻我动作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绝非幻觉。
已经遗物整理三年,见过太多离世者留下的落寞与秘密,早已练就一身冷静克制,可此刻,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我强撑着起身,第一时间把那张写着诡异文字的草稿纸揉成一团,狠狠丢进垃圾桶,仿佛这样就能把昨夜的恐慌一并扔掉。可目光扫过桌面,我又猛地顿住 —— 桌角,赫然放着那面从空房间带回来的小圆镜。
我明明记得,昨晚回家后,随手将它塞进了背包最底层,从未拿出来过。
它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立着,镜面蒙着一层极淡的雾气,我凑近想去拿,镜面里映出的,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轮廓。
恍惚间,镜中我的身后,似乎叠着一道极淡的影子,身形和我一般无二,却比我更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连眉眼都看不清,只能看出它安安静静地站着,和我保持着同样的站姿。
我猛地后退,撞在椅背上,再看镜子,里面只剩我一人,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慌乱。
是错觉吗?
我不敢再碰那面镜子,找了块干净的布,将它严严实实地裹起来,塞进书桌最深处的抽屉,还上了锁。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心底的不安却越来越浓。
那间空荡荡的出租屋,那三件毫无特点的遗物,从一开始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没有逝者的照片,没有生活用品,没有一丝人间烟火气,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又像有人刻意抹去了所有痕迹。
我本想推掉这单委托,再也不去那间屋子,可社区的电话偏偏在这时打来,语气催促,说房东急着收房,让我尽快把遗物整理封存,不然只能按无主物品全部丢弃。
挂了电话,我犹豫了很久。
丢弃遗物,是这行的大忌,更何况,那些东西总牵着我一根神经,让我放不下,也逃不开。
最终,我还是换了一身全新的衣服,和昨晚穿的那件毫无相似之处,甚至特意换了发型、背了不同的包,才再次前往那栋老楼。
我刻意改变所有能改变的细节,心里存着一丝侥幸:既然那个黑影是模仿我,那我变了,它是不是就无法跟上了?
老楼依旧死寂,楼道里的灰尘在微光里漂浮,声控灯踩亮后,昏黄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其余角落都沉在黑暗里。我攥着钥匙,打开那间出租屋的门,屋内的陈设和昨天一模一样,钢笔、橡皮、小圆镜(我明明带走了一面,桌上却依旧摆着一面),安安静静放在原处,连位置都没有丝毫变动。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小圆镜 —— 边缘的磕痕,和我带走的那面一模一样,连磨损的纹路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的两件遗物,凭空出现在这里。
我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伸手去摸那支钢笔,指尖刚碰到微凉的笔身,脑海里就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我曾无数次握着这支笔,在空白的纸上写字,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刚才。
可我确定,我从未用过这支笔。
我强压下心底的怪异,拿出记录本,想仔细记录遗物信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可笔尖刚落在纸上,手腕就不受控制般,写下了一行和昨天截然不同的字迹。
不是我刻意写的,是笔尖自己动的。
字迹生硬,却又和我的字体有着七八分相似,像是临摹了千万遍,只差一点神韵。纸上写的,是我今早出门前,心里默默念叨的一句话:别再跟着我。
我的心事,被完完整整地写在了纸上。
我慌忙划掉字迹,用力攥紧钢笔,指节泛白。原来它不只是模仿我的动作、我的衣着,连我心底未曾说出口的念头,都能被它精准捕捉。
我不敢再久留,匆匆把桌上的遗物装进收纳盒,准备带回自己的住处慢慢整理。关门的那一刻,我隐约听见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和我的脚步节奏完全一样,只是慢了一秒,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格外清晰。
我不敢回头,一路快步下楼,直到走出老楼,站在阳光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这份安心,只维持了短短几分钟。
回到家,我把收纳盒放在客厅角落,转身去厨房倒水喝。路过窗户时,我下意识往楼下看了一眼,脚步瞬间僵住。
楼下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和我此刻身上一模一样的衣服,发型、身形,甚至抬手扶额的动作,都和我刚才的举动完全重合,唯独慢了半拍。它背对着阳光,看不清脸,却让我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我猛地拉上窗帘,捂住胸口,心脏狂跳不止。
我已经换了所有装扮,刻意改变了习惯,可它依旧能精准地复刻我,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模仿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细腻。
我习惯睡前喝一杯温水,第二天起床,床头会多一个空水杯,杯口的水渍弧度,和我常用的一模一样;我坐在书桌前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隔壁墙里,会传来同样节奏的敲击声,慢我半拍;我夜里失眠,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能清晰地听到窗外传来轻轻的叹息声,和我压抑的叹气声,分毫不差。
它从不靠近,从不伤害我,只是静静地跟在我身后,复刻我的一切,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一点点渗透进我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我开始变得神经质,不敢独处,不敢做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不敢胡思乱想。我把家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遮起来,吃饭、睡觉、走路,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被它再次模仿。
闺蜜许念察觉到我的不对劲,打来电话关心,声音依旧温柔:“知眠,你最近怎么都不找我?听起来状态好差,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听着她熟悉的声音,我鼻尖一酸,差点把这些天的诡异遭遇都说出来。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这些事情太过离奇,说出来只会让她担心,更何况,我连那道黑影是什么、从哪里来,都一无所知。
我只能敷衍着说自己最近工作忙,过段时间再找她。
挂了电话,我蜷缩在沙发上,目光落在那个装着遗物的收纳盒上。钢笔、橡皮、两面一模一样的小圆镜,安静地躺在里面,看似普通,却藏着让我崩溃的秘密。
我忽然发现,这道黑影的模仿,从来都不是毫无章法。
它只模仿我,只跟着我,所有的诡异,都始于我踏入那间空房间,触碰了那些遗物。
我蹲在收纳盒前,盯着里面的东西,心底冒出一个大胆又可怕的念头:
这道模仿我的黑影,到底是谁?
它和这些遗物,和那个从未露面的逝者,到底有什么关系?
而我,为什么会对这些陌生的遗物,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熟悉感?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却猛地发现,地面上的影子,比我本身的动作,慢了微微一瞬。
不是我的错觉。
我的影子,也开始模仿我了。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我终于明白,这场无声的模仿,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