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第一章 重逢

冬天的风像是会咬人，淮南暮把脸缩进围巾里抵御寒风。今日冬至，他被他妈妈派遣出来买羊肉回去包饺子。

邕宁的冬天不会下雪，只会刮风下雨。像是为了不比北方的雪逊色，今日风格外大，枯枝残叶被吹着摇动，发出夏天时风过树梢才会有的声音。

进了超市淮南暮才感觉暖和起来，超市里暖气开得足，放着喜庆的音乐。

冬至大于年，今年冬至撞上周末，他被父母要求从城东开车几十公里跑到城西来和他们一起过冬至。

他是城东邕宁第二中学的地理老师，全寄宿制学校，连老师也给寄宿了，周末才回家。

地方太远了，城市里开车容易堵车，所以淮南暮在学校附近租了一所小公寓，没有小长假几乎不回去。

今日超市歌单有些过于喜庆，刘德华在音响里不停“耶一耶一”，显得比过年还要热闹。

羊肉剩不了多少，他不会挑，花女士说要肥瘦相间六四分带点皮的，他就拿了一大块看起来差不多的进购物车。

推着车去结账，路过零食区的时候淮南暮又逛进去拿了几包话梅，因此路过了饮品区。有个带耳钉留着半长头发染着深蓝挑染的男人面对货架在挑东西，身量很高，不太像本地人。

他只是被那个人的身高小小的震惊了一下，毕竟他也不算矮。淮南暮推着车平常的往前走，就要擦肩而过。

那个男人拿了货架上的几瓶牛奶回身放进身后的购物车里，淮南暮看清了他的脸。

薄的显得冷情的嘴唇，越过眉毛的伤疤，断眉给他添了几分狠厉的气质，但是眼睛里又都是无所谓的态度。

第一印象让人觉得很矛盾的一个人。

淮南暮一眼认出了他是谁——沈归旭，他的高中同学。

淮南暮在纠结要不要打招呼，在他的印象里，沈归旭和他不怎么熟。六年多过去，对方变化那么大还认得他，会不会被看出什么？

就装作陌生人吧，反正邕宁那么大，不可能天天都见到，以后估计没有机会见面了。

没想到沈归旭也看见了他，只是抬眼一下，沈归旭转头的动作顿住，眼神里露出茫然的神色。

完蛋了，沈归旭好像认出他了，不打招呼应该不好了吧。

他僵硬的抬起手臂，像招财猫那样前后摇摆一下，“嗨？”

沈归旭也笑起来，回了他一句：“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像是故人相见时专用的客套话，因为已经分别太久，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说“你好”？太生分。热络的聊天？退出对方的生活太久，已经找不到共同话题了。

“嗯，好久不见。”淮南暮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应了他一句。

确实是好久不见，生理学上说忘记一个人需要七年，他们已经分别了六年多。

差一点，就会忘记了。

说完他推着购物车往后退，准备绕开沈归旭去结账。从始至终，两人没有过直接的眼神交流，沈归旭看向淮南暮的时候，淮南暮的视线是落在他的下巴上的。

淮南暮最害怕直视别人的眼睛，这会让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沈归旭叫住他，“淮南暮。”

于是淮南暮停住后退的脚步，站在原地等他说话。

“你换掉之前的手机号了吗？”

那个微信账号的头像已经变成了灰白的原始头像，朋友圈也很久没有再更新过了。

“啊……”说起来很离奇，淮南暮不想解释为什么换手机号——

读大学的时候逛情人湖，夕阳漫天，拍照时手机被鸟叼走扔水里了。

很猎奇的原因。他没有记人手机号的习惯，但是记住了沈归旭的，不过他不打算加回来，就算之后换了手机也没有再想过添加沈归旭。

淮南暮认为他应该往前看，留一个不联系的人的联系方式也没有什么用。

但现在沈归旭问起来了，他又得回答了。

“是啊，因为一些意外。”淮南暮礼貌笑笑，想就此把这个话题揭过。

“难怪，之前办同学聚会都联系不上你。”

确实有同学聚会，大学刚刚毕业的那个暑假的时候。沈归旭去了，没有见到淮南暮。

同学聚会，淮南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四个字。他只是删了沈归旭，没有删别人所以收到了消息，但是不想去。

年时间，同学情是会变味的。比起坐在酒桌上不尴不尬的寒暄，他那时候应该更在意怎样的教学方式会让学校愿意收下他这个年轻的老师。

“那时候有点忙。”淮南暮拿出上公开课时的和蔼笑容来，微笑着说：“今天也有点忙，家里事多，先走了。”

就算对话结束得很突兀，但他也不能再等了，他立马就想逃离这里。

“加个联系方式吧，以后同学有时间聚聚的时候我就叫上你。”沈归旭在淮南暮抬脚的那一瞬间出声。

淮南暮现在特别想说他没有微信没有QQ没有手机电话卡刚刚从山里跑出来，但是不太现实。

“你扫我我扫你？”他一边掏手机一边说。

“你扫我吧。”沈归旭已经打开了二维码。

淮南暮在摸了羽绒服外套两边的兜之后发现不对劲，又拉开拉链把胸前的内袋也检查了，掏遍全身上下的口袋之后他停下了动作。

刚刚……刚刚他开车过来连着蓝牙点了歌，所以，他的手机现在还在乌漆嘛黑地下停车场里面等着他。

他现在也没有现金，所以也不能结账了立马就去拿手机。

对不起，沈归旭，真的不是我不想加你联系方式。

“我手机落车上了，等我去拿才行，你能帮我看一下购物车吗？”淮南暮很抱歉很遗憾的对沈归旭说。

快点，快点拒绝，不要答应。

这样他就不用加沈归旭了。

沈归旭不觉得麻烦，说：“那我帮你把账结了然后陪你一起去拿吧，一点小钱。”

淮南暮简直要吐血，沈归旭不当杂技演员可惜了，没有杆子也能往上爬。

“不用了吧，我还是自己去拿了再上来结吧，你不愿意等就算了。”淮南暮立马后退，极速的转弯，又不敢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太着急。

——然后把旁边牛奶箱堆成的小山搞倒了。

真的是，过道搞那么窄干什么？

他憋屈的和沈归旭一起把那一堆牛奶箱堆成原来的样子。

沈归旭实在是盛情难却，淮南暮推却不过，还是让沈归旭帮他结了账。主要沈归旭一直跟着他，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硬要走就像是心虚不敢见人似的。

“现在在干什么工作啊？”沈归旭在电动手扶梯上面问淮南暮。

“高中地理老师，你呢？”

沈归旭自己打趣自己，揶揄的笑：“我也是老师，托尼老师。”

淮南暮发现沈归旭比从前上学的时候还更爱笑了，一笑那两颗虎牙就露出来，抵着下唇。

他对沈归旭现在的职业感到诧异，沈归旭不是那种没有梦想的人，现在成为一个理发师绝对不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但淮南暮什么也没有说，对别人的经历不要有过多的好奇。

地下停车场是个好地方，冬暖夏凉。一下到地下风就停止了呼号，淮南暮才把围巾拉下来一下把口鼻露出来透口气。

“我车停在那边，有点远，要不你在这里等我吧？”淮南暮回头看沈归旭，然后对上了他的目光。

沈归旭刚才好像一直看着自己。

肯定是想多了，和别人说话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嘛，淮南暮自己也有这个习惯。

沈归旭眼神往旁边撇了一下又移回来，“没事，我跟你过去吧，自己待着无聊。”

淮南暮嘴角轻微的抽了一下，有手机你无聊个屁啊。

沈归旭这样做，总是让他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是上学的时候，他和沈归旭有一段时间玩的很好，以为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个，然后发现沈归旭不论对谁都是一副嬉皮笑脸的开心样。

淮南暮点点头，算默认，带着沈归旭往停车场深处走。

他大一的时候就考过了驾照，去年买了新车，白色的SUV款式。

手机在中控台上躺着，他解锁之后加上了沈归旭的微信，马上就把刚刚的钱转了过去。

四十二块三毛六，一分不差。

沈归旭的手抖了一下，眉毛蹙起来又舒展开。他依旧是笑着对淮南暮说：“算那么清楚啊，下次请我吃饭吧。”

没等淮南暮拒绝，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就走了。

应该是因为加联系方式的目的达成了吧，所以没有再久留，淮南暮下去找人准备硬要他收钱的时候人已经没影了。

淮南暮把头靠在靠枕上，往后仰。仅仅是这不到半个小时的相处就让他感到疲乏，沈归旭身上好像有什么蛊惑人心的力量，从前他就忍不住去看他的目光，现在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