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仙烛摇曳,红阙沉眠榻上,梦境仍停留在北疆无尽雪原。方才目送少年凌辞裹着云纹披风站在冰崖下,画面流转,时光骤然往前跳了两载。
这两年红阙因巡查边境姻缘线,时常往返这片荒原,每一次停留都会寻到凌辞,带来灵粮、疗伤仙露,还寻了一处背风温暖的冰洞,当作两人临时落脚的地方。昔日瘦小孤童已然长成清瘦挺拔的青年,眉眼间褪去几分稚弱,却依旧藏着抹不开的阴郁。
红阙日日陪在他身侧教导,坐在洞口落雪处,耐心同他讲道理。
“众生皆有性命,无论妖族、凡兽,都不可随意动杀心。旁人待你刻薄,你大可避让远离,以修为自保便可,万万不可下死手,伤及生灵。”
他会握着凌辞的手腕,引导他收敛翻涌暴戾的妖气,教他分辨善恶,教他懂得宽容,一点点抚平少年心底积攒多年的恨意。
凌辞那时满心依赖红阙,将这白衣仙人视作世间唯一的光,红阙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牢牢记在心底,刻意压制骨子里的戾气,遇上前来挑衅的同族小妖,大多只是避让,很少主动出手。
可荒原之上欺辱从未断绝。那日一群出身大族的妖族子弟结伴上山,撞见独自采摘雪原灵草的凌辞,当即围上来肆意嘲弄,言语极尽刻薄,嘲讽他是无父无母的灾星,抬脚肆意踩踏他辛苦寻来的灵草,拳脚不停往他身上招呼。
凌辞死死攥紧拳头,谨记红阙的叮嘱,一味退让躲闪,不曾还击半分。谁知领头那名妖族少年见他一味隐忍,愈发得寸进尺,拔出冰刃径直朝着他心口刺来,口中还叫嚣着要除掉他这个不祥余孽。
长久积压的委屈、数年受尽的欺凌、濒死的恐惧瞬间冲破了凌辞紧绷的心防,心底压抑的暴戾彻底失控。他本能催动全身妖力,抬手狠狠推搡过去,那妖族少年重心不稳,后脑重重撞在棱角锋利的冰石上,瞬间没了气息。
其余小妖吓得四散奔逃,只留凌辞僵在原地,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人,双手沾满冰冷血迹,浑身止不住发抖。
红阙恰好在此时循着气息寻来,一眼望见眼前惨状,又见凌辞一身血污,心底瞬间涌上难以遏制的怒火。他快步上前,声音是两年来从未有过的冷硬,一字一句重重砸在风雪里。
“我日夜教你心存善念,教你克制杀心,教你留一线生机,这些话你全都抛在脑后了?”
红阙眼底满是失望与愠怒,指尖微微发颤,看着手足无措、茫然失神的青年,心头又气又疼。
“旁人欺凌固然有错,可你动辄夺人性命,与那些肆意欺辱你的恶妖又有什么分别?忍让不是懦弱,自保从不需要以杀戮收场。今日你因一时愤懑痛下杀手,日后便会轻易视性命如草芥,这便是我两年来苦心教导你的结果?”
凌辞怔怔望着发怒的红阙,听见这番斥责,方才失控翻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恐慌。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触碰红阙的衣袖,又因对方冰冷的神色退缩回去,眼底迅速蓄满泪水,声音哽咽破碎。
“我不是故意的……他要杀我,我控制不住……”
红阙别开视线,不愿再看他眼底的委屈,风雪吹乱他素白的衣袍,心底又怒又怅。他清楚凌辞半生受尽苦楚,可杀生的底线绝不能轻易逾越,这份失望沉甸甸压在心头,连周遭漫天落雪,都仿佛添了几分寒凉。
梦境里的风雪愈发浓烈,将两人一怒一悲的身影牢牢裹在苍茫雪原之中,画面没有消散,依旧停留在这道难以消解的隔阂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