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晨光透过薄纱落地窗,温柔铺洒在崭新的公寓客厅,浅米色的装修干净简约,处处是精心布置的痕迹,却唯独少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这套两人名义上的婚房,地处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通透宽敞,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是两家长辈敲定的满分婚房,却成了聂玮辰和陈思罕这场被动联姻里,最冰冷的囚笼。
按照昨夜定下的条约,互不帮忙,互不迁就。
清晨时分两人便各自行动,全程零交流。
陈思罕来得很早,只带了一个极简的黑色行李箱,内里只装了四季常穿的衣物、几本书籍和常备生活用品,没有多余零碎物件。他本就生性清寡,向来不喜繁复堆砌,无论居所如何,只求干净利落、方寸安稳。
他安静进门,安静整理,全程轻手轻脚,如同一个借住的过客。
客厅的落地窗敞开半扇,微凉的晨风卷着窗外的晨光涌入,拂动他垂落的黑发,白衬衫衣角轻轻晃动。他身姿清瘦挺拔,指尖有条不紊地归置物品,眉眼清冷淡然,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没过多久,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聂玮辰推门而入,身形挺拔矜贵,一身黑色休闲套装,衬得本就凌厉的轮廓愈发冷硬。他身后跟着物业工作人员,帮忙将两个规整的行李箱搬入屋内,流程利落,干脆利落。
他目光快速扫过全屋,最后落在不远处忙碌的陈思罕身上。
少年站在次卧的衣柜前,背影清薄笔直,专注地整理衣物,全程没有回头,仿佛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到来,又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互不干涉的相处模式。
安静、克制、本分。
完美契合昨夜他定下的所有规矩。
可不知为何,聂玮辰心底那股莫名的别扭感,再次悄然翻涌上来。
他预想过同居后的疏离,却没预想过,两人共处一室的氛围,会冷清得像合租的陌生人,甚至比从前针锋相对的较劲,还要让人窒息。
从前哪怕是争执对峙,至少有声音、有交锋、有属于他们两人独有的羁绊。
如今,只剩死寂的分寸。
物业人员简单交代完水电、物业相关事宜,又核对完屋内设施,礼貌道别后轻轻带上房门。
偌大的公寓,瞬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轻微的风声,和两人各自细微的动作声响。
聂玮辰收回目光,没有主动搭话,弯腰拎起自己的行李箱,径直走向主卧。
昨夜条约第一条,分房而居,互不打扰。
主卧归他,次卧归陈思罕,楼层格局对称,房门相对,咫尺距离,却隔着一道心照不宣的无形高墙。
两人默契十足地忙碌着,各自收拾各自的区域,谁也不越界半步。
陈思罕整理得极快,不过半小时,次卧便收拾妥当。床铺平整干净,书桌上只摆放了几本书和一盏极简台灯,干净得看不出半点生活痕迹,仿佛随时可以抽身离开,从未停留。
他走出次卧,顺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自己的一方小天地。
转身时,恰好对上主卧门口望过来的视线。
聂玮辰刚收拾完衣物,松了松领口,随意倚在门框边。晨光落在他轮廓锋利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平日的桀骜戾气,却依旧带着惯有的强势与疏离。
四目相对,没有温度,没有笑意。
两秒的静默对峙,像极了他们六年以来无数次无声的较量。
只是从前是赛场争锋、名次角逐的针锋相对,如今是同居一室、咫尺相望的分寸对峙。
“公共区域。”聂玮辰率先开口,嗓音清冽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客厅、厨房、阳台轮流打扫,一周一换。公共用品各自归位,别乱碰我的东西。”
他依旧恪守着昨夜的每一条规矩,把边界划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含糊。
陈思罕微微颔首,清冷的眼眸平静无波:“合理,我没问题。”
他永远是这样,全盘接纳,冷静妥帖,挑不出半分错处,却也永远让人看不透心底分毫。
聂玮辰看着他过分淡然的模样,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语气又冷了几分:“三餐各自解决,不用刻意迁就彼此的作息。我作息不固定,晚归、熬夜都是常态,不会吵你,你也不用刻意迁就我。”
“我知晓。”陈思罕应声,语调清浅,“我作息规律,不会打扰你。”
一句句对话,规矩森严,分寸极致。
完美的合约同居姿态,是聂玮辰最开始想要的结果。
可真的实现的这一刻,他胸腔里却堵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意,无处宣泄。
他最怕对死对头动心,所以拼命划清所有边界,杜绝一切暧昧可能。
可当对方真的完完全全恪守本分、敬而远之,连半分多余的目光都不肯施舍时,他又莫名觉得不甘。
六年较劲,他们早已习惯了彼此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太过平和的疏离,反倒成了最别扭的反常。
陈思罕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扫过整洁空旷的客厅,淡淡补充:“公共区域我不会乱动你的私人物品,我的东西,你也不必触碰。后续日常,按条约执行即可。”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沙发,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专业书籍,安静坐下翻阅。
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指尖轻轻翻页,动作轻柔克制,周身静谧安然。
阳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白皙的侧脸温润干净,褪去了赛场之上的凌厉锋芒,安静得像一幅清冷的画。
聂玮辰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几秒。
少年垂眸看书的模样格外乖巧,可眼底深处,藏着从未熄灭的执拗,和他骨子里一模一样的不服输。
他清楚,这只是表象。
眼前温顺安分的人,是和他争了六年、赢过他无数次、也输过他无数次的对手,是最懂他、也最能拿捏他情绪的人。
只是此刻,被一纸同居条约困住,被一场宿命联姻捆绑,两人都选择了收敛所有锋芒,伪装成最体面的陌生人。
聂玮辰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转身走进主卧,关上房门。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外界的光影,也隔绝了客厅里那道清瘦的身影。
可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却迟迟无法平息。
主卧与次卧房门相对,不过几步的距离,咫尺相望,隔墙而居。
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共享一片晨光晚风,呼吸同一片空气。
却被自己定下的规矩,死死困在各自的方寸天地里,互不侵扰,各守分寸。
客厅外,书页翻动的轻响断断续续传来,温柔又安静。
主卧内,聂玮辰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方才陈思罕回眸的模样。
清冷、淡然、无波无澜。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别扭。
仿佛这场打乱他所有人生规划的联姻,这场被迫捆绑的同居生活,对他而言,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寻常变故。
可聂玮辰太清楚陈思罕的性子了。
越是平静,越是隐忍。
越是顺从,越是执拗。
他微微睁眼,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暗芒。
“互不越界……”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少年不服输的执拗,“最好一直如此。”
他倒要看看,这场被规矩层层束缚的同居生活,到底是谁先守住本心,谁先率先失守。
门外的阳光正好,岁月安静。
咫尺隔墙的距离,藏着两份同样克制、同样倔强、同样不肯认输的心事。
他们都以为,冰冷的规矩能锁住心动,疏离的分寸能隔绝情愫。
却无人知晓,朝夕相伴的朝夕里,最牢固的边界,最严苛的条约,从来都是心动滋生的温床。
刻意的克制,终将酿成最汹涌的沦陷。
今日的安分守己,不过是漫长沦陷序章里,最短暂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