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小阳春,阳光温煦地洒在青春学园的每一个角落。网球场上,正选们正在进行例行的晨练,击球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菊丸英二夸张的惊呼和不二周助轻描淡写的回应。
一切都如往常。
但朋香注意到了一些异常。
周三早晨,她从图书馆的窗户往下看的时候,恰好看到手冢国光从保健室的方向走出来。他的左手臂上缠着一层薄薄的绷带,被袖子遮住了大半,但朋香的眼睛太尖了——她上辈子在商业谈判中训练出来的观察力,让她能在一瞬间捕捉到任何微小的细节。
手冢的手。
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手冢国光的左肘。上辈子,她知道这件事——青学的部长在一年级的时候就有了肘伤,瞒了整整一年,直到在全国大赛前的某次练习中爆发出来。那次伤势严重到差点断送他的网球生涯。
但现在的时间线不对。
按照她的记忆,手冢的肘伤应该是在更晚的时候才被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才十月份——他的手就已经缠上了绷带?
除非,有些事情提前了。
或者,上辈子的记忆并不完整。
朋香站在图书馆的窗前,看着手冢走进教学楼,背影笔直,看不出任何异样。那张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严肃,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但朋香知道,那种脸上没有表情的人,往往是最能忍痛的。
——
午休时间,朋香没有去图书馆。
她去了网球部。
这是她入学以来第一次主动走向网球场。不是因为她想看谁打球,而是因为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网球场边零零散散地坐着几个吃便当的学生,但大部分正选都在休息室里。朋香找了一个不会被注意到的角落,靠着围网站着,目光扫过球场。
不二周助在场边做拉伸,菊丸英二和大石秀一郎在讨论刚才的配合,乾贞治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越前龙马坐在长椅上喝牛奶,帽檐压得很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手冢不在。
朋香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她正要转身离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坂田同学。”
朋香回过头。
不二周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瓶水,脸上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容。
“不二学长。”
“来找人?”不二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
“不是,只是路过。”
“网球场不是去教学楼的必经之路,”不二的笑容深了一点,“除非你特意绕了路。”
朋香看着他,没有接话。
不二也看着她,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下对视了两秒。
“手冢的手,”不二忽然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看到了?”
朋香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被发现了,而是因为不二在问她这件事。
手冢的肘伤,在整个网球部应该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不二是其中之一,这是合理的。但不二为什么要问她——一个一年级的新生,一个和网球部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关于手冢受伤的事?
“手冢学长的手怎么了?”朋香反问,语气平淡得像真的不知道。
不二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
“没什么,”他说,“只是最近练习量比较大,有点疲劳。”
“那就好。”
朋香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她的眉头才慢慢地皱了起来。
不二在试探她。
他在试探她对手冢受伤这件事的了解程度。但他为什么要试探她?
除非——他已经开始怀疑她“知道”一些她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不二周助的敏锐程度,又一次超出了她的预判。
——
下午放学后,朋香本来应该直接去便利店打工。
但她改主意了。
她给店长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临时有事,请了半天假。然后把书包寄存在车站的投币储物柜里,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卫衣,戴上了那顶棒球帽,坐上电车,去了综合医院。
不是跟踪手冢。
而是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手冢的肘伤,在这条时间线上,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上辈子,手冢是在全国大赛前才去德国接受治疗的。但那已经是国三的事了。现在是国一,十月,距离那个时间点还有将近两年。如果现在就能让手冢意识到伤势的严重性,也许他不需要走那条漫长的、充满痛苦的路。
但她用什么身份去做这件事?
她不是队医,不是教练,甚至不是网球部的一员。她只是一个一年级的学生,一个和手冢国光没有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
一个陌生人跑去告诉手冢国光“你的手肘有伤”,只会引起两个结果——要么被当成怪人,要么被当成先知。
而“先知”这种身份,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暴露的。
朋香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最终,她站起来,走出了医院。
她不会直接去找手冢。
但她可以做另一件事——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
次日上午,朋香在校门口“偶遇”了大石秀一郎。
大石是青学网球部的副部长,性格温和,责任心强,是那种“如果知道队友受伤一定会想尽办法帮忙”的人。更重要的是,大石具有一种天然的让人信任的气质,朋香知道,如果她把信息传递给他,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处理。
“大石学长,”朋香走上前,微微欠身。
大石愣了一下。他当然认识朋香——整个青学没有人不认识这个一年级的年级第一。但一个一年级的女生主动找他说话,这让他有些意外。
“你是……一年一班的小坂田同学?”
“是的,”朋香抬起头,看着大石的眼睛,“大石学长,我有一个请求。”
“请求?”大石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你说。”
“我最近在做一份关于青少年运动员健康管理的调研报告,”朋香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需要采访一些网球选手。请问网球部的各位学长方便接受采访吗?”
大石想了想:“应该没问题。我帮你问问大家。”
“谢谢学长。对了,”朋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依然随意,“我最近看了一些资料,说网球选手的肘关节是最容易受伤的部位。尤其是还在成长期的选手,过度使用手臂可能会导致慢性损伤,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影响整个职业生涯。”
大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这个确实需要注意。”
“嗯,”朋香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了。麻烦学长帮忙问一下采访的事。”
她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到身后传来大石的低语,像是在自言自语。
“手冢那家伙……最近好像确实不太对劲……”
朋香没有回头。
鱼饵已经放下去了。接下来,就看鱼什么时候咬钩。
——
一周后,朋香在图书馆里看到了她想看到的变化。
不二周助不再一个人来了。他和手冢一起来的。
手冢的左手依然缠着绷带,但这一次他没有用袖子遮住。他坐在朋香斜对面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德文原版的运动医学书籍,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做学术研究。
不二坐在他旁边,偶尔翻翻书,偶尔抬头看看朋香的方向。每一次他抬头,朋香都恰好低着头在看书,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存在。
但朋香知道,不二在看她。
她翻开新的一页,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手冢来看运动医学的书,说明他开始重视自己的伤势了。不管是大石对他说了什么,还是他自己感觉到了不对,至少他在行动了。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至于后续——手冢会不会去德国,什么时候去,伤势会不会影响他的职业生涯——那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她只能把种子种下去,至于它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不是她说了算。
“小坂田同学。”
朋香抬起头。
手冢国光站在她的桌前。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话。
那张一贯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那只健康的右手——握着一支笔,笔尖微微发抖。
“学长好。”朋香放下笔,微微点头。
“大石说你最近在做一份关于青少年运动员健康管理的调研,”手冢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没有任何波澜,“我可以看看你的调研报告吗?”
朋香看着手冢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很沉,像是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重量。他在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单纯的、直接的询问。
这是手冢国光的风格。不绕弯子,不试探,直接问。
“报告还没有写完,”朋香说,“但有一些参考资料,学长如果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分享给你。”
“麻烦了。”
手冢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放在朋香的桌上。纸条上写着一个邮箱地址,字迹端正有力,一如其人。
“这是我的邮箱。”
朋香拿起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收进书包里。
“下周之前,我会发给你。”
手冢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二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一直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
朋香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是因为手冢,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的计划,正在一点一点地偏离“只学习不社交”的轨道。
不二、切原、迹部、手冢。
她正在和越来越多的人产生交集。
而这些交集,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个。
——
当天晚上,朋香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那份“调研报告”。
说是调研报告,其实更多的是她上辈子积累的关于运动员伤病预防的知识。她在大学期间选修过运动医学的课程,后来又因为工作需要接触过不少职业运动员,知道一些基础的康复知识和预防措施。
她把那些知识整理成了一篇结构清晰、论据详实的文章,附上了参考文献,然后在邮件的末尾加了一句话:
“以上内容仅供参考。如果身体出现不适,建议尽快寻求专业医生的帮助。”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光标移到末尾,加了两个字。
“祝好。”
点击发送。
邮件飞出去的那一刻,朋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有零星的灯光闪烁。弟弟和妹妹已经睡了,隔壁房间传来父亲轻微的鼾声。
这个家很小,很旧,很安静。
但至少,它还在这里。
而她,还在这里。
还能改变一些事情。
——
第二天早晨,朋香打开邮箱的时候,看到了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手冢国光。
只有一行字:
「已收到。谢谢。」
就是这么简短的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多余的寒暄。
但朋香注意到一个细节。
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手冢国光,凌晨两点多还没有睡。他在看那份报告。
朋香盯着那个时间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箱。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的书桌上,落在那一排整整齐齐的参考书上,落在那张写着“青学一年一班 小坂田朋香”的学生证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