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芜一个木灵根的妖修,造出了一个天品火灵根的儿子。
这件事在知情者中间,一直是个不大不小的谜。不是没有人问过,柳青芜的回答是“用了火属性的天材地宝”,轻飘飘一句话带过,像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再追问,她就懒得理了,摆出那副“不服来干”的表情——不是要打架,是“你烦不烦”。
周衍白后来偶然从一个老妖修那里听到了一点风声。说柳青芜当年分化灵肉之前,单枪匹马闯了一个秘境,那秘境里有一株火属性的上古灵植,品阶之高,整个南域找不出第二株。她怎么拿到的没人知道,只记得她从秘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手里攥着那株灵植,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是“终于齐了”的笑。
她拿那株灵植来做了柳伊知的灵基。
木生火。她是木灵根,取自身灵肉为本,以火属性天材地宝为引,生生在木灵根的基础上孕出了一条火灵根。而且不是普通的火灵根,是天品,变异的天品。呈现出来的火是灵力被完全燃烧后的青色,纯粹、干净、温度高到连空气都在扭曲。
这种火焰,一般只在古籍记载里见过。
柳伊知出生——不,造出来的时候,柳青芜守了他三天三夜。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身上那层青色的火焰慢慢稳定下来,从狂躁的、随时要失控的暴烈之火,变成温驯的、服帖的、像一层青色薄纱般覆在肌理之下的澄净之火。
周衍白后来问过柳青芜,那三天她在想什么。
柳青芜说:“在想他要叫什么名字。”
“就这个?”
“就这个。”
周衍白不信。但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看见柳青芜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会有的动作——虽然她从来不承认自己会紧张。
柳伊知的火,有名字。
道火叫澄澜真火。本源是青蓝迦火。两个名字都不像柳青芜的风格——她这个人起名字很随便,周衍白就是“周衍白”,虞蘅就是“虞蘅”,林薇雅就是“林薇雅”,没有一个名字是她费过心思的。
柳伊知不一样。
周衍白不确定这些名字是不是柳青芜起的,但他知道这两团火,是柳青芜花了很大的代价才点亮的。
至于本命灵宝,那是柳伊知自己的缘分。
金丹期的时候,柳伊知独自进入一个秘境。那秘境一千年开一次,里面关着上古时期的灵物,寻常修士进去能活着出来就算赚了。柳伊知在里面待了四十九天,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气息虚弱到周衍白差点没认出他来。
但他的背上,多了一只渡鸦。
那只渡鸦通体漆黑,羽毛上隐约有雷纹流转,安静地停在柳伊知肩头,歪着脑袋看人。周衍白伸手想摸,渡鸦的喙微微张开,一道细小的雷电从它喉间亮起,发出警告的嗡鸣。
“别碰。”柳伊知的声音很轻,像是说一句话都要用尽全力,“它脾气不好。”
后来周衍白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渡鸦,是“六十四卦雷羽渡”——柳伊知的本命灵宝,天品。灵宝呈渡鸦形,翎羽暗合六十四卦之数。柳伊知当时只是金丹期,能契约这种等级的灵宝,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契约的过程凶险到什么程度呢——柳伊知自己后来提过一次,只提了一次,用的是极其平淡的语气。
“差点嗝屁了。”
周衍白听完,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你再说一遍?”
“我说差点死了。”柳伊知改了措辞,但意思没变,“灵宝的灵压太大,我的金丹撑不住,裂了一条缝。如果不是澄澜真火护住了经脉,我就碎在里面了。”
“金丹裂了?”
“嗯。后来又修好了。”
周衍白深吸一口气。他想起柳伊知从秘境回来时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想起他那段时间连窗边的位置都不靠了,成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是懒,是动不了。
“你当时怎么不说?”
“说什么?说我差点死了?”柳伊知偏头看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波澜,“说出来你们能做什么?进去把灵宝退掉?”
周衍白无话可说。
“而且,”柳伊知顿了顿,“不值当。本命灵宝这种东西,一辈子就一次机会。错过这个,我不一定能等到下一个。”
周衍白张了张嘴,想说“命比灵宝重要”,但他看着柳伊知那张平静的脸,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因为在柳伊知的世界观里,灵宝和命大概从来不是需要二选一的东西——他要,他就要全要。差点死了也要,金丹裂了也要,哪怕再给他一次机会重来,他照样会把手伸向那只渡鸦。
这种不要命的劲儿,不像是从他那个“懒得动”的蛇类基因里来的。
像柳青芜。
周衍白后来专门去看了看那只渡鸦。它大多数时候不是实体形态,而是以符印的形式印在柳伊知的背上,六十四片翎羽的纹路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像一幅精密的刺绣。柳伊知运功的时候,那些纹路会亮起来,青色的火光从羽毛的纹路中流淌而过,渡鸦的虚影在他身后展开双翼,然后随着火光的熄灭重新归于沉寂。
“你现在能用几片?”周衍白问。
“十二片。”柳伊知说,“元婴初期,只能调动这么多了。剩下的五十二片还在封印状态,等我突破到更高境界才能解。”
“六十四卦……你能用十二片,那就是能用十二卦?”
“嗯。坎、离、震、兑……最基本的那些。高阶的卦象灵力不够,强行催动会反噬。”
“反噬会怎样?”
柳伊知想了想。“比末白的菜好一点。”
周衍白不知道该不该把这句话当成一个严肃的回答。但他记住了。
元婴初期的柳伊知,能用的翎羽只有十二片。但就是这十二片,已经足以让他在同阶修士中立于不败之地。天品灵宝的威压,不是普通法器能比的。而他在金丹期就敢契约天品灵宝,金丹裂了都没松手——这种胆魄,跟他平时那种“能不动就不动”的懒散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懒是真懒,狠也是真狠。
周衍白有时候觉得柳伊知像一把刀。平时收在鞘里,安安静静,不显山露水,你甚至忘了他的存在。但当你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拔出来的那一瞬间,你会被那个锋芒晃到眼睛。
柳青芜造他出来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不是要造一个完美的儿子,是要造一把趁手的刀。
只是这把刀有血有肉,会懒会躺,会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度过整个下午,也会在云游归来时默默地给每个人都带回一份恰到好处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