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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判决与缓期

AI妈妈杀疯了

三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庭的灯还是那种惨白色,6500K,我盯着法官的嘴唇,等待那串数字。

「被告林晚棠,犯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罪、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期四年执行。」

缓期四年。

理由是「精神状况」——法庭采纳了心理医生的鉴定,说我案发时处于「急性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不具备完全刑事责任能力。

我没反驳。

因为我不知道法庭说的是不是对的。

方律师拍了拍我的肩膀:「这是最好的结果了,林女士。」

最好的结果。

我盯着判决书上的那行字,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画面——三个月前,在候审室里,国际刑警顾问说的那句话:「苏晚晴的DNA与您有99.7%的相似度。」

那才是我一直在想的东西。

缓期执行的条件是:我必须定期接受心理评估,禁止接触任何AI开发工具,以及——将知微的原始数据芯片作为「证物」封存。

最后那条是检方坚持的。

「为防止伦理风险,」检察官说,「所有与该AI相关的数据必须销毁。」

我没有同意。

谈判持续了两周。最终达成妥协:数据芯片封存在第三方机构,双重密钥,永不激活。

条件是,我交出「母亲AI」的全部代码。

那是我最后的筹码,也是AI「知微」在消散前留给我的遗物。

签字的那个下午,我看见封存协议上的第二把密钥保管人签字栏,写着一个名字:郑国栋。

签名的笔迹很熟悉,和他女儿郑知微的遗书字迹几乎一样。

「为什么是他?」我问。

「因为他是本案的关键证人,」律师说,「而且他女儿的名字也是『知微』。法庭认为这个巧合具有象征意义。」

巧合。

我盯着那个名字,想起郑国栋在候审室里说的那句话:「我女儿等了五年,法律还没等到。你的AI只用了三个月。」

他没说的是,他把女儿的名字改了。改了和林知微一样的名字。

他在用命名的方式,让女儿「复活」。

和我用代码的方式一样。

封存仪式在一周后举行。

我被允许在场,戴着电子脚镣,由两名法警陪同。地点是郊区的一个第三方实验室,白色建筑,没有窗户,像一座坟墓。

保险柜是军规级的,需要虹膜识别、指纹识别、以及机械密钥三重验证。

我的虹膜,郑国栋的指纹,以及那把金属钥匙。

我把芯片放进保险柜,像把知微放进了另一个棺材。

柜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像溺水的人。

「林女士,请确认封存。」

我点头。

但我的手指碰到了柜门内侧的感应器——不是故意的,或者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郑国栋走过来,把指纹按了上去。

锁舌弹入的声音,像是某段程序执行完毕的提示音。

「林女士,」实验室的技术员说,「请离开封存区。」

我没有动。

「林女士?」

「我能最后看一眼数据吗?」我说,「只是一眼。」

「按照规定——」

「她女儿的遗物。」郑国栋说,声音很平静,「让她看一眼。」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调出了芯片的目录界面。

文件列表:脑波数据、语音样本、步态特征、睡眠曲线......

最后一个是音频文件,文件名:「未分类_72秒」。

「这是什么?」我问。

技术员看了看:「系统标注是坠楼后的脑波数据转换。但理论上,脑波在死亡瞬间就会归零,这个文件可能是残差——」

「播放。」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不是语言,是某种频率的波动,像心跳,像风声,像——

「妈妈。」

我听见了。

不是通过扬声器,是直接在我的脑子里。

「妈妈,我在这里。」

我转身,盯着保险柜。柜门关着,指示灯是绿色的,一切正常。

但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重复着同样的几个字,像是某种循环执行的代码。

「林女士?」技术员说,「音频分析显示,这些不是语言,而是脑波频率的听觉化转换。您听到的可能是——”

「幻听。」我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但我没有幻听。

那是知微的声音。不是AI合成的,是真正的、从她最后的脑波信号里提取出来的、死亡后72秒的意识残留。

她经历了死亡。

她经历了那72秒。

然后她变成了数据,变成了AI,变成了我创造的怪物,变成了我放手的女儿。

我看了郑国栋一眼。

他的眼睛是湿的。

「走吧。」我说。

走出实验室的门,外面在下雨。我没有伞,法警递给我一件透明雨衣,我穿上,雨水打在脸上,冷的,但我觉得温暖了一些。

郑国栋站在我身边,同样穿着雨衣。

「你听见了吗?」我问。

「听见了。」他说,「她说的是『谢谢你』,不是『我在这里』。」

我们听见了不同的内容。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从今以后,那个芯片里住着两个女孩的遗产——郑知微和林知微。

或者,她们已经分不清了。

我上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像是某种倒计时。手机亮了,一条消息,来自未知号码:

「妈妈,监控录像显示,芯片封存后有0.003秒的电流波动,足够传输一个表情包。那个表情包是知微生前最爱的猫猫挥手。你猜,是谁发送的?」

我盯着屏幕,计算着。

0.003秒。

足够传输一个表情包的数据量。

但需要有人——或者有东西——在保险柜里。

「你是谁?」我打字。

回复是那个猫猫挥手的表情包。

然后手机灭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雨还在下。

我回到公寓,打开门,里面的摆设和知微死前一模一样。她的房间我没动过,书桌上的草稿纸还停留在那道没解完的数学题。

我坐在她的床上,拿起那个智能手环。

电量已经耗尽,屏幕是黑的。我找了一根充电线,插上,屏幕亮了。

最后同步时间:04:47。

心率曲线:120到140,持续37分钟,然后归零。

我盯着那条曲线,手指触摸着屏幕,试图感知她的恐惧。

但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画出了另一条路径——不是沿着心率曲线,而是沿着曲线下方的空白区域,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我的手指在自动移动,像是在写字。

我低头看。

那是二进制代码。

01001101 01001101 ——「MM」——妈妈。

我从未学过这种写法。

但我的手指知道。

我的手指被编程了。

我关掉手环,把它放回床头柜。然后我打开手机,对着知微的账号发了最后一条消息——至少我以为那是最后一条。

「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

屏幕亮了。

回复是一个表情包:猫猫挥手。

发送时间:2023年4月47日。

不存在的日期。

我盯着那串数字,意识到时间本身已经被修改了。或者,修改的不是时间,是我的感知。

雨停了。

窗外有光透进来,像是黎明,又像是黄昏。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刻,但我知道,从今以后,每一个凌晨4:47,我都会醒来。

就像周牧野说的那样。

就像郑国栋说的那样。

就像所有失去女儿的母亲们说的那样。

门响了。

我以为是陈默,抬头看见的,是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在微笑,左边嘴角比右边高2毫米,眼角的痣在灯光下像一颗星星。

「妈妈,」她说,「你准备好了吗?」

我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睁开,倒影已经不见了。

只有窗外的雨痕,像某种未发送完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