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太和殿。
宋晖宁坐在一道薄纱帘幕后,手里捧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
她借着茶盏的掩护,透过纱帘往外看。
殿中设了正式的朝见礼制,皇帝高坐主位,两侧是几位重臣,张崇远赫然在列,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穆明山坐在客位上,五十出头的年纪,脸似风沙雕刻般千沟万壑。
他的眼睛精明似鹰,进门时扫了一眼殿中众人的座位,便将朝堂上的势力分布摸了个七七八八。
穆敬寅站在父亲身后,今日没穿甲银袍,换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武将的杀伐之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他垂手进门,自行礼之后便没有大动作。
可在无人注意的时刻,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帘幕,在宋晖宁那个方向停留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那独特的甜香,从那个方向悠悠散开,似乎潜意识里,穆敬寅已经将这个小公主稳稳放在了心上。
皇帝今日气色尚可,脸上敷了粉,遮住了底下的青灰,笑起来一团和气:
“穆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听闻西北又大捷,心中甚慰,朕已命人备下薄礼,聊表心意。”
穆明山起身行礼,声音浑厚:“陛下谬赞,臣等不过是尽了本分。西北安定,全赖陛下洪福。”
客套话说了几轮,双方都在客气,一个俯首称臣,一个抬高功臣。
果然,没多久,穆明山便放下茶盏,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陛下,臣此次进京,除了朝见圣颜,还有一件私事,想求陛下成全。”
皇帝笑容不变:“穆王请讲。”
“臣膝下有二子三孙,其中幺孙已然成人。”穆明山看了一眼身后的穆敬寅,“臣想在京中为小孙求一门亲事,不知陛下可否成全?”
殿中安静了一瞬。
张崇远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又垂了下去,心里咯噔一声。
皇帝的笑容深了几分,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穆王看上了哪家的姑娘?”
穆明山抬起头,目光坦荡而直接:“臣斗胆,想求娶皇室宗女!不拘哪一位,只要是天家血脉,臣便心满意足。”
殿中一阵静默,接着便是哗然。
身居藩王之位,久不进京,一来便要求娶宗室女。
这位藩王对大周皇室,究竟是什么态度?
皇帝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
“皇室宗女……朕的几个皇妹都已下降,朕的女儿……”他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帘幕的方向。
宋晖宁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皇帝收回目光,叹了口气:“朕只有一位公主,今年才九岁,实在太小了。”
穆明山立刻接话:“只要是公主,便是臣的荣幸,臣当年与内子定亲时,内子也才十岁。何况臣不求即刻成婚,可以先定亲,等公主及笄后再行大礼。”
殿中的气氛骤然变了,方才还是客套的朝见,如今变成了赤裸裸的讨价还价。
张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穆明山。
这个老东西,究竟想要干什么?
是想拿宗室女取得皇帝的信任,还是欲擒故纵地想要卸下皇帝的防备?
皇帝眼神微暗,沉默了片刻,笑容里满是算计:
“穆王既然开了口,朕若不答应,倒显得朕小气了。这样吧,朕就让穆敬寅尚五公主宋晖宁,如何?”
宋晖宁在帘幕后深吸一口气,差点没把茶盏捏碎。
这狗皇帝,把她当成了什么?一件可以随手送人的礼?
穆明山也没想到皇帝会这么痛快,他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果然,皇帝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朕有一个条件。”
“陛下请说。”
“五公主是朕唯一的女儿,朕舍不得她远嫁。穆敬寅若想娶她,须得留在京中五年,待公主及笄后,才能一同回西北。”
皇帝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五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穆王应该能等吧?”
殿中彻底安静了。
穆明山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