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晨雾浅浅笼罩着整座宝亲王府。
嘉瑜依旧按着自己定下的作息,早早起身梳洗。
褪去昨夜静谧安睡的慵懒,换上一身月白色暗绣兰草纹的旗装,发髻梳得端庄素雅,只簪一支温润白玉簪,不施浓粉,眉眼间清宁恬淡,却又自带着嫡福晋与生俱来的雍容气度。
经历昨夜彻夜回想前尘恩怨,她心底已然彻底透亮。
谁是蛰伏暗处的小奸,谁是日后翻云覆雨的终极大祸,她分得清清楚楚,记得分明。
同宗旁支的富察格格,眼下安分蛰伏,装作柔顺怯懦,心底却藏着根深蒂固的嫉妒与狭隘;而那城府深沉、野心滔天的乌拉那拉氏,如今尚且未曾踏入王府,可来日必是她一生最难对付的劲敌。
前世便是心软念旧、待人无防,才被人步步算计,落得满身伤痕、子嗣凋零、盛年早逝。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待人依旧宽厚,但不再愚善;守礼依旧端庄,但不再心软纵容;面上维持尊卑和气,心底却早已划清界限,竖起防线。
梳洗完毕,青禾伺候着她用过早膳,正收拾碗筷,外边侍女进来轻声回禀:
“福晋,富察格格带着大阿哥,在院外候着请安了。”
嘉瑜执起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淡若无波,听不出半点情绪。
来了。
又是这位同宗旁支的富察格格。
前世的自己,便是被她这日日按时请安、谦卑温顺的表象蒙蔽,念着同族情分,次次温和接见,处处体恤宽待,反倒给了她近身试探、暗中笼络人心、悄悄下手的机会。
如今重生归来,再看这番做派,只觉得满眼皆是伪装,处处藏着心机。
她分明心底嫉妒发狂,不甘屈居自己之下,面上却日日伏低做小,准时来请安问好,一来是做给王爷与府中下人看,摆出安分守己、敬重嫡福晋的姿态;二来也是想借着请安的由头,就近打探自己的起居喜好、身子状况,伺机寻找可乘之机。
“让她进来吧。”嘉瑜语气平淡,依旧端坐窗边,神色沉静,不起身,也不刻意迎合。
不多时,一道纤细身影随着侍女缓步踏入厅堂。
富察格格一身浅藕色家常旗装,妆容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眉眼刻意做出温顺怯懦的模样,垂着眉眼,不敢随意抬头张望,身姿微微躬着,礼数做得十足周全。
身后乳母抱着牙牙学语的大阿哥,亦低眉垂首,安静立在一旁。
行至厅中,富察格格规规矩矩屈膝福身,声音柔柔弱弱:
“臣妾给嫡福晋娘娘请安,娘娘晨起安康。”
那语气、那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是个安分守礼、性情柔和的可怜女子。
若是前世,嘉瑜早已连忙起身扶起,温声宽慰,待她亲近和气。
可如今,她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不热络,也不刻薄,端着嫡福晋的端庄威仪,缓缓开口:
“起身吧。往后不必日日特意过来请安,好生在自己院里照看大阿哥,静心度日便好。”
这话听着是体恤,实则是不动声色地拒人于近身之外。
明着体恤她照看孩子辛苦,不必日日奔波请安;暗地里却是淡淡划清距离,不给他频繁借故靠近、打探试探的机会。
富察格格心头微微一滞,脸上温顺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很快掩饰过去,小心翼翼起身,依旧垂着眉眼,柔声回道:
“能给娘娘请安,是臣妾的本分,照看阿哥之余,每日过来给娘娘问安,心里才安稳。”
她不肯顺势台阶下,依旧执意要日日前来,摆明了不肯放弃这份近身的机会,依旧想维持乖巧懂事的人设,在府中站稳脚跟。
嘉瑜将她这点小心思看得透亮,心底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淡淡颔首,不再接话,目光转而落在乳母怀里的大阿哥身上,语气平和疏离:
“阿哥日渐长大,看着愈发结实,你平日里照看倒是尽心。”
只是一句场面客套,不带半分真心亲近。
富察格格连忙顺着话头回话,言语间极尽谦卑讨好,句句捧着嫡福晋,字字透着安分守己,暗地里却悄悄抬眼,飞快打量嘉瑜的气色神情。
她心底一直暗暗留意嘉瑜的身子。
盼着她先天体弱,盼着她心绪郁结,盼着她迟迟难以有孕生子。只要嫡福晋无子,身子孱弱,凭着自己膝下有大阿哥,来日便有无限可图之机。
可今日细看,却见嘉瑜每日作息规整,心境安然,面色莹润透亮,眉眼舒展,半点没有体弱郁结之态,反倒一日比一日气色康健。
这让她心底暗自焦灼不安。
为何这位嫡福晋入府之后,不劳心、不郁结,反倒越养越好?
自己往日暗中悄悄示意下人在茶点里稍作手脚,竟半点没能影响到她分毫?
嘉瑜何等通透,早已捕捉到她眼底那一闪即逝的焦灼与窥探,心底越发清明。
果然是贼心不死。
表面温顺谦卑,暗地里时时刻刻都在盯着自己的身子、子嗣、境遇,满心都是妒忌与算计。
只是如今自己早有防备,饮食起居皆由贴身心腹把控,外人根本无从插手;又日日静心调养,心境豁达少虑,身子根基日渐稳固,任凭她在暗处想耍什么小手段,都无从下手。
嘉瑜不愿与她虚与委蛇多说客套话,淡淡开口逐客:
“院里还有琐事要处理,你也早些回院照看阿哥去吧。”
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许再逗留的分寸。
富察格格心知今日难以再多近身攀谈,不敢多做纠缠,只得乖乖行礼告退,带着乳母与大阿哥,满心不甘地转身离去。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青禾忍不住低声道:
“这位格格看着倒是恭敬温顺,只是日日都要来请安,未免太过殷勤了些。”
嘉瑜眸光清淡,望着院外缓缓浮动的晨雾,缓缓开口:
“太过殷勤,便是刻意伪装;太过谦卑,便是心怀不甘。同族同宗,她心里的那点嫉妒与算计,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往后她再来请安,按着礼数接待便可,不必亲近,不必深谈。我院里的饮食、茶饮、药膳,一律由你和心腹嬷嬷亲自经手,绝不许她院里的人沾手半分,也不许随意收受她送来的任何物件。”
前世便是疏于防备,随手收下她送来的吃食针线,才不知不觉被钻了空子,埋下身子病根。
这一世,她从源头堵死所有隐患,分毫不给对方暗中作祟的机会。
“奴婢省得!往后必定把好关口,绝不留半点疏漏。”青禾郑重应下。
嘉瑜轻轻吁了口气,心境重归安然。
眼下富察格格只是暗中蛰伏,小打小闹,格局有限,只需冷静设防、不近不纵,便可稳稳压住。
真正要提防的,是那尚且还未入府、心机城府深不可测的乌拉那拉氏。
前路漫漫,小人环伺。
但她手握重生记忆,洞悉人心善恶,早知前尘祸根,亦明往后风波。
从此刻起,淡然避锋芒,清醒防小人,安心养身心,稳守嫡妻根基。
不主动结怨,也绝不天真轻信;不热衷争斗,也绝不任人算计。
一步一步,从容稳稳,避开前世所有悲情祸事,守住自己的一世安稳与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