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月华如练,静静洒满宝亲王府的庭院楼阁。
晚风悄无声息穿过窗棂,拂动帐幔,屋内烛火半敛,暖光柔和,衬得四下静谧安然。
嘉瑜侧卧榻上,并无睡意。
周遭静得只剩自个儿平缓的呼吸声,闭上眼,前世那些尘封的往事,便如同潮水一般,清晰无比地翻涌上来。
她又想起了德州龙舟上的那一夜。
彼时她不过三十七岁,半生尊贵,半生悲凉。身为中宫皇后,母仪天下,夫君是九五帝王,待她一往情深,偏爱有加;家世荣耀,满门显贵,在外人眼中,她已是人间顶配,一生无憾。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光鲜皮囊之下,是怎样一副千疮百孔的身心。
年少嫁入王府,谨守闺训嫡礼,事事隐忍,处处周全。打理内宅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待人接物宽厚退让,从不愿与人争半分长短。她把“贤后”二字刻进骨血,委屈自己,成全礼数,成全旁人,成全皇家体面。
可老天从未怜她。
一胎胎满怀期许,一次次十月怀胎,却一次次承受骨肉夭折之痛。白发人送黑发人的苦楚,一遍又一遍剜着她的心。郁结埋在心底,无人诉说,无处排解,日日积压,年年沉郁。
久而久之,心神耗损,脾胃衰败,百病缠身。明明盛年光景,身子却早已油尽灯枯,弱不禁风。到最后,随驾东巡,染病不起,躺在龙舟寝殿里,听着窗外风雨淅沥,望着弘历通红泛红的眼眶,满心只剩无尽的遗憾与不甘。
她守了一辈子规矩,做了一辈子贤妻,忍了一辈子委屈,到最后,留不住孩子,守不住康健,陪不了爱人白头。
临死前那一刻,她唯一的执念便是——若有来生,绝不再活成这般模样。
绝不事事隐忍,绝不忧思成疾,绝不苛待自身,绝不把贤德虚名看得比性命、比儿女更重。要好好爱自己,养好身子,放宽心境,护住血脉儿女,安稳度日,平淡相守,远离所有蚀骨悲苦。
一念落定,再睁眼,竟真的重回十五岁,重回选秀那日,重回命运尚未落笔、悲剧尚未开篇的时候。
如今嫁入宝亲王府,成了正经嫡福晋,站在了一切故事的起点。
前尘沧桑历历在目,每一分痛,每一分苦,每一分遗憾,都刻在灵魂里,时时刻刻提醒着她,绝不能重走老路。
榻上,嘉瑜缓缓睁开眼眸,眸色在月色里沉静幽深,带着历经轮回的通透与坚定。
重生一场,不是为了再来一次荣华富贵,不是为了争宠夺权,而是为了避苦、安身、养心、护家。
她清清楚楚记得,往后数年的人事变迁。
记得后院那位格格表面柔顺谦卑,心底妒意丛生,仗着有大阿哥在身,暗中笼络人心,步步算计,日后必会借着子嗣心思,暗中挑拨,觊觎名分,处处与自己作对,掀起内宅风波。
前世自己心思单纯,待人宽厚无防备,只当对方只是安分守己、可怜柔弱的女子,以诚相待,处处包容退让,反倒让对方得寸进尺,暗自壮大势力,在暗地里悄悄给她添了不少堵,也间接扰了心绪,伤了心神。
这一世,她看得明明白白。
表面依旧维持嫡福晋的端庄和气,守着尊卑礼数,不刻薄,不主动交恶;心底却早已划清界限,暗自设防。不亲近,不交心,不给他任何近身试探、笼络下人、暗中兴风作浪的机会。
别人要耍心机,要藏野心,那是旁人的事。
她只守好自己的本心,稳住自己的心境,养好自己的身子,把持好王府中馈大局,淡然旁观,从容应对,不上当,不纠结,不郁结。
也记得自己前世身子垮掉的根源。
是太过操劳,太过隐忍,太过心事沉重,不懂放空,不懂调养,凡事都压在心底,不肯倾诉,不肯松弛,硬生生把一副好底子熬成顽疾。
从今往后,她要彻底改了性子。
内宅琐事抓大放小,不必事事亲力亲为,放权给可信之人,省心省力,不劳心耗神;
待人接物宽厚有度,却不软弱可欺,守好底线,立好规矩,不为旁人的心思是非气到自己;
作息循时而定,早睡早起,静心调息,饮食清淡养脾胃,少思虑,少郁结,心境平和,身子自然日渐康健。
更要牢牢护住来日的每一个孩子。
前世子嗣缘浅,一次次落空,一次次心碎。这一世,她提前调养体质,避开伤身禁忌,放平孕期心绪,远离纷争烦扰,用心安胎,精心教养,定要护住每一个孩儿平安长大,再不让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重演。
夫妻之间,亦不必再像前世那般一味拘谨顺从,委屈内敛。
她懂弘历的品性,重情重义,沉稳通透,心底敬重嫡妻,也愿家庭安稳。这一世,她与他相敬相安,温婉相伴,坦诚有度,不刻意讨好,不刻意拘谨,做彼此安稳妥帖的依靠,岁岁年年,温情绵长。
月色静静流淌,屋内安谧无声。
嘉瑜缓缓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衣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溶溶月色。
前尘已是过眼云烟,那些悲苦、遗憾、伤痛,都止步于上一世。
今生重生,身在王府,位居嫡福晋,有家世底气,有夫君敬重,有重来一次的先知阅历。
她不求盛宠冠绝后宫,不求权势压倒众人,只求:
身心无疾,心境安然;
夫妻和睦,岁月静好;
儿女绕膝,平安长成;
远离悲欢离合,避开深宫沧桑,稳稳过完一世温良圆满,再无半点凄凉。
往后日子,暗流纵有,人心纵险,她自初心不改,从容缓步。
以重生之智,守一世安稳,以通透之心,避半生悲苦。
从今夜起,心念既定,前路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