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元年,两宫并尊,母后皇太后安居中宫,圣母皇太后佟腊月居景仁宫,同受六宫朝拜,共辅幼主朝堂。
昔日清冷寂寥的景仁宫,一朝母以子贵,冠冕加身,荣宠无双。佟腊月本无争权之心,半生恬淡隐忍,从不恃子而骄,对孝惠母后皇太后恭顺有礼,对孝庄太皇太后更是晨昏定省,谨守儿媳本分,从不干预朝政,也不插手宫闱是非,只一心照看年少的康熙,安做安稳度日的圣母皇太后。
可她越是安分守己,越是母仪天下、深得宫内外敬重,反倒越发入了孝庄太皇太后的眼。
孝庄历经三朝,城府极深,心机深沉,掌权欲极重。她扶持幼帝登基,要的是把朝堂后宫尽数握在自己掌心,容不得任何人分走权势与威望。
在她眼里,佟腊月身为康熙生母,位居圣母皇太后,又深得幼帝依恋、六宫敬重,若是任由她安稳长寿、日渐站稳脚跟,日后必会牵制自己的权柄,甚至分走太皇太后的尊威。
更何况佟腊月出身佟氏勋贵家族,外戚势力盘根错节,若是等康熙年长、圣母皇太后坐稳位置,外戚借机干政,便是孝庄最不愿见到的局面。
于公于私,于权于势,孝庄都容不下这位正当盛年、名望日隆的圣母皇太后。
深宫从来不见刀光,却最能无声杀人。
康熙二年,不过短短一年光阴,刚坐上圣母皇太后尊位的佟腊月,毫无征兆地骤然病倒。
起初只是精神倦怠、不思饮食,太医院轮番诊脉,却始终查不出病根,汤药无数,全然无效。她本就半生郁结,清冷度日,心绪本就偏弱,经此莫名重病,身子一日衰过一日,短短数月便油尽灯枯。
宫中人人心知有异,却无人敢言。
病症来得蹊跷,去得仓促,无风寒之兆,无旧疾复发,偏偏盛年太后骤然崩逝,内里缘由,唯有深宫最高处的孝庄太皇太后心知肚明。
她要的是唯我独尊把持朝局,要的是幼帝只能倚仗自己一人,要的是后宫无人能与自己抗衡。唯有除去康熙生母,才能断了外戚念想,压下两宫并尊的声势,让朝堂后宫尽数握在自己股掌之间。
外人只道圣母皇太后福薄命浅,荣极而陨,猝然离世;唯有知情宫人、宗室近臣心底隐晦存疑,清楚这不是天命无常,而是深宫权斗之下,一场不动声色的暗害。
康熙年仅十岁,骤然痛失生母,年少孤苦,哀恸不已。他自幼与母妃相依为命,景仁宫是他唯一的温暖,如今生母猝然离世,懵懂之间也察觉出几分蹊跷,只是年纪尚幼,受制于太皇太后与权臣之势,只能隐忍在心,不敢言语半句。
母后皇太后孝惠心底亦看透几分内情,却生性温和无权谋,又受制于孝庄威严,只能暗自惋惜感伤,无力阻拦,只能依礼制主持丧仪,好生送别这位和睦相处的圣母太后。
皇二子福全听闻佟太后薨逝,亦是暗自唏嘘。他看透深宫权术诡谲,知晓这看似福薄早逝的背后,藏着太皇太后的冷酷算计,却也只能安分缄口,置身事外。
康熙二年,圣母皇太后佟腊月崩逝,年仅二十四岁。
半生孤寂深宫,隐忍不争,熬过冷落凄凉,熬过天花风波,好不容易儿子登基、身登太后尊位,本该安享荣华、安度余生,却终究成了孝庄集权路上的一枚牺牲品。
她一生不争不抢,温婉守拙,从无半分野心,可身在帝王生母、圣母太后之位,本身便是一种罪过。
孝庄太皇太后从此再无后宫牵制,独掌深宫全局,教养康熙、制衡权臣,朝堂尽入她掌控之中。
只可怜少年康熙,小小年纪丧父、又骤然丧母,明知母妃死得蹊跷,却只能藏起满心悲恸与疑虑,在孝庄的威严之下步步隐忍,默默长成城府深沉的帝王,也在心底,埋下了一生难解的深宫芥蒂。
红墙深宫,最凉是人心,最毒是权欲。
一生温婉安分的佟腊月,未曾败给薄情顺治,未曾败给深宫冷落,终究败给了孝庄的深沉心机与皇权算计,盛年陨落,空余无尽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