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年,隆冬。
紫禁城的雪,下得铺天盖地,鹅毛大雪连绵数日,将朱红宫墙、鎏金殿宇裹得严严实实。目之所及,皆是皑皑素白,寒风卷着雪沫,掠过重重宫阙,发出低沉的呜咽,衬得这偌大皇宫,愈发肃穆而寂寥。
清初后宫,规制初定,为固朝政根基,后宫妃嫔大多出自满蒙世家,蒙古科尔沁部落的女子,更是占据了后宫大半席位。从皇后到诸般妃嫔,多是博尔济吉特氏一族,或是满洲权贵之女,联姻结盟之意,不言而喻。这些满蒙妃嫔,或是端庄持重,或是骄矜明艳,皆带着世家贵女的气度,却也大多逃不开家族势力的牵绊,一言一行,都牵扯着朝堂势力的纠葛。
而景仁宫,却是这后宫之中,最与众不同的存在。
这座坐落于东六宫的宫殿,规制恢弘,殿宇轩昂,琉璃瓦覆着白雪,廊下宫灯高挑,处处透着雅致大气。自佟佳氏·佟腊月入宫,便被顺治帝下旨,安置在景仁宫,这份恩宠,在满蒙妃嫔居多的后宫,显得格外惹眼。
彼时佟腊月年方十五,出身满洲佟佳氏,虽也是世家贵女,却无蒙古妃嫔的骄矜,也无其他满妃的刻意逢迎。她生得清丽温婉,眉眼似浸了春水,气质娴静柔和,性子如冬日暖阳,不争不抢,不卑不亢,在一众满蒙妃嫔里,如同一株悄然绽放的幽兰,干净又纯粹。
景仁宫内,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冬日所有的寒意,殿内焚着淡淡的百合香,气息清雅。窗棂上糊着上好的绫罗,窗外风雪呼啸,殿内却静谧安宁。宫女太监们各司其职,脚步轻缓,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主子。
佟腊月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经书,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她身着一身月白色绣折枝玉兰花的软缎宫装,长发松松挽着一个简单的发髻,仅插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清淡,不施粉黛,却依旧难掩清丽容颜。
入宫不过半载,她从一介秀女,一路被册封为妃,独占帝宠,住进了无数妃嫔艳羡的景仁宫,成了这后宫之中,最受圣眷的女子。
这一切,皆因顺治帝对她,是实打实的倾心偏爱。
少年天子亲政不久,朝堂之上,多尔衮旧部势力盘踞,蒙古部落势力亦需安抚,他身负江山社稷,日日被朝政、权势、联姻琐事缠身,心中满是压抑与孤寂。后宫之中,皇后出自蒙古科尔沁,骄纵善妒,行事跋扈,本就不得帝心;其余满蒙妃嫔,或是为家族争宠,或是带着功利之心靠近,无一人能让他真正舒心。
唯有佟腊月,是不一样的。
她不懂朝堂纷争,不涉家族算计,待他,从来都是纯粹的真心。他疲惫时,她会默默奉上一杯热茶,安静陪在身侧,不多言,不打扰;他烦闷时,她会轻声细语宽慰,眉眼温柔,眼底只有他一人;他前来景仁宫,不必端着帝王的威严,不必顾忌各方势力,只需做一个寻常的少年郎。
“陛下驾到——”
尖细的通传声,从宫门外传来,打破了殿内的静谧。
佟腊月连忙放下书卷,起身敛衽,带着殿内宫人,快步迎至殿外。风雪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她却顾不得寒冷,抬眸望向那道缓缓走来的明黄色身影。
顺治一身明黄色龙纹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狐裘,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眉宇间,还带着一丝批阅奏折后的疲惫,可当他的目光落在迎出来的佟腊月身上时,所有的疲惫、疏离、烦躁,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眼的温柔与宠溺。
“腊月,天寒,怎的迎出来了?仔细冻着。”
顺治快步上前,不等宫人搀扶,径直走到她面前,伸手便将她微凉的手,紧紧握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龙涎香的温度,牢牢裹着她的手,语气里是藏不住的疼惜。
“臣妾听闻陛下前来,心中欢喜,便想着亲自迎驾。”佟腊月垂着眼,长睫轻颤,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声音柔柔软软,带着几分娇羞。
一旁的宫人太监,纷纷跪地行礼,大气不敢出。谁都知道,如今的陛下,心里眼里,就只有景仁宫的这位佟妃。后宫虽是满蒙妃嫔的天下,皇后与蒙古妃嫔屡次暗示,可陛下依旧日日踏足景仁宫,对佟腊月的偏爱,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顺治牵着佟腊月的手,走进殿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的寒意。他径直坐在软榻上,拉着佟腊月在自己身侧坐下,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雪沫,动作温柔至极。
“日后不必如此,天寒地冻,在殿内等着便好,朕舍不得你受半点风寒。”
他看着她清丽的眉眼,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在这处处充斥着算计、联姻、势力的后宫,唯有景仁宫,唯有眼前的佟腊月,能给他片刻的安宁与温暖。
殿内宫女奉上热茶、点心,皆是佟腊月平日里喜爱的,也是顺治特意吩咐御膳房精心准备的。
顺治握着她的手,不愿松开,与她闲话日常。问她今日读了什么书,吃了什么点心,宫中可有不顺心的事,语气亲昵,全然没有帝王的架子,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夫君,对待自己心尖上的妻子。
佟腊月轻声应答,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欢喜与依赖。
她坐在他身侧,听着他温和的话语,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满心都是安稳与甜蜜。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天子,看着他眼里独独属于自己的温柔,心中暗暗庆幸,以为这份恩宠,这份偏爱,会一直长久下去。
她知道,后宫之中满蒙妃嫔众多,家族势力盘根错节,她的恩宠,或许会引来诸多嫉妒与非议,可她信他,信这位将她安置在景仁宫、对她百般疼惜的帝王,信他会一直护着她,宠着她。
窗外风雪依旧,寒风呼啸着拍打在窗棂上,可景仁宫内,却暖意融融,温情缱绻。
顺治靠在榻上,任由佟腊月亲手为他斟茶,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半分。他想着,往后岁月漫长,他要一直这般宠着她,护着她,让她在这景仁宫中,安稳度日,不受半分委屈。
此时的他,满心满眼,皆是佟腊月的一颦一笑,全然未曾想过,帝王的深情,终究抵不过初见的惊艳。
此时的佟腊月,沉浸在这份独一份的圣宠里,以为景仁宫的暖意,会永远这般延续下去,从未料到,不久之后,那个名为董鄂氏的女子入宫,会彻底夺走他所有的目光与温柔,将这满宫的温暖,一点点冻结,只余下无尽的寒凉与孤寂。
而这红墙深宫,终究是最留不住,便是帝王那转瞬即逝的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