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十三年深秋,辽东早降寒霜,草木凋零,冷风卷着枯叶掠过费阿拉小院,寒意沁骨。
哈哈纳扎青的身子终究熬到了尽头。
常年劳心伤神,产后亏虚未补,再加上家国大变郁结于心,日复一日硬撑强扛,原本只是偶发咳嗽气短,如今已缠绵难愈,药石难医。
她面色日渐惨白,身形消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连起身走动都费力,却依旧不愿躺下静养,依旧强撑着打理家事,安抚族人,照看三个年幼孩儿。
东果不过七岁,已然敏慧懂事,日日守在母亲身侧,端汤递水,不敢嬉闹。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小小年纪便常常暗自垂泪;
褚英才五岁,懵懂间也知母亲身子不好,不再任性打闹,每日安静立在一旁,学着帮姐姐照看尚在襁褓的代善;
代善年仅两岁,咿呀学语,懵懂无知,全然不知母亲已是油尽灯枯,只依恋着她怀抱,一离开便嘤嘤啼哭。
府中请来的医者诊脉之后,连连摇头,只悄悄嘱咐下人备好后事,直言夫人心神耗竭、气血尽散,已是回天乏术。
哈哈纳扎青心里透亮,自知时日无多。
她没有悲戚哀哭,也没有慌乱惶恐,只是趁着神志尚清,强撑着坐起身,让人把东果、褚英、代善都抱到榻前。
枯瘦微凉的手,轻轻抚过每个孩子的小脸。
她望着乖巧沉静的东果,眼底满是怜惜:“你是大姐,往后母亲不在了,要懂事持家,看好两个弟弟,谨守礼数,安稳度日。”
再看向性子刚烈的褚英,语气柔却郑重:“你生来傲骨,将来要好好习武,修心敛性,莫逞莽勇。护好弟妹,跟着父亲安分守志,勿忘先祖冤屈,勿忘家国风雨。”
最后轻轻搂住懵懂年幼的代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絮:“你性子温顺,长大后要沉稳厚道,心怀仁善,懂得隐忍知进退,一生安稳无灾便好。”
字字皆是嘱托,句句皆是不舍。
三个孩童似懂非懂,围着榻边低声哭泣,庭内一片凄然。
安顿好儿女,她又唤来忠心老仆,将家中钱粮账目、部众名册、佟家往来书信一一交付,细细叮嘱:
“我去之后,务必严守门户,安抚族人人心,不可自乱阵脚。待主公从李成梁府归来,把所有册籍账目完好交给他,告诉他,我已替他守住基业,护住稚子,未曾辜负当年风雪盟约。”
她一生不求荣华,不恋权势,只愿陪他共渡风雨,守住家宅根基,教养儿女成人。
可惜天命薄情,芳华早逝,她终究等不到他功成归来,等不到儿女长大,等不到辽东尘埃落定。
弥留那一夜,寒风呼啸,霜月凄冷。
哈哈纳扎青躺在榻上,气息微弱,眼中似又浮现多年前那个雪天。
少年努尔哈赤一身粗布衣衫,跪在佟家门前,郑重立誓,许她风雨同舟;新婚红烛之下,两人执手相约,他闯天下,她守家园。
而今,他忍辱在外蛰伏,她却再也等不到归人。
伴着窗外萧萧霜风,她缓缓闭上双眼,从此长眠,年仅二十余岁。
消息不敢拖延,快马连夜奔赴辽东边镇,送入李成梁府中。
努尔哈赤正在府中当差,听闻噩耗,如遭雷击,浑身僵住,耳边一片轰鸣。他不顾李成梁阻拦,不顾夜路凶险,翻身上马,冒着刺骨寒霜,策马狂奔,星夜兼程赶回费阿拉。
可千里归途,终究赶不及最后一面。
踏入熟悉的小院,往日炊烟暖意全无,满目白幡素缟,哀乐凄切。
三个年幼孩儿跪在灵前,哭得浑身发抖;府中仆从、依附族人皆垂首落泪,满院悲戚。
他一步步走入灵堂,看着棺木静静停放在堂中,那一刻,所有隐忍、所有傲骨、所有城府尽数崩塌。
他缓步走近,指尖抚上冰冷棺木,多年风雪相知,新婚相守,她为他变卖嫁妆、稳固后方、临危持家、独养稚子,陪他熬过最清苦落魄的岁月,替他撑起最初的基业。
他曾许诺护她一生安稳,许她余生荣华,到头来,却让她半生操劳,红颜早逝,连最后一面都未能相见。
“哈哈纳扎青……”他嗓音嘶哑哽咽,满目悲恸,“你守了我半生,守了家半生,怎敢独自先走……丢下孩儿,丢下我,丢下这未竟的霸业……”
灵前长跪,一夜霜风萧瑟。
他以嫡福晋之礼厚葬她,择费阿拉山城高地安葬,让她日夜可望见自家小院,可望见她用心守护过的烟火人间。
葬礼过后,努尔哈赤将东果、褚英、代善带在身边,带回李成梁府中亲自教养。
看着三个孩儿稚嫩眉眼间酷似她的轮廓,他心中悲恸化作刻骨韧劲。
往后余生,他收敛儿女情长,把悲痛埋入心底,依旧隐忍蛰伏李成梁麾下。
查清冤情,积蓄力量,结交人脉,整肃部众,步步为营。
他要替她报先祖血仇,替她平定辽东乱世,替她养大三个孩儿,闯出她没能亲眼看见的万里江山。
霜风依旧吹过费阿拉旧院,红颜已逝,烟火犹存。
世间再无那个风雪赠暖、持家守业、巾帼撑家国的佟佳女子,只留一段深情与遗憾,隐于辽东岁月深处,默默成全了努尔哈赤的千秋霸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