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年,丁巳,公元1737年,四月。
紫禁城的暮春,飞红簌簌,暖风穿廊,寿康宫太妃居所里,往日闲话相伴的暖意尚在,齐妃李宜的生命,却走到了尘埃落定的终局。
自乾隆登基,她便随一众前朝太妃群居颐养,不争名分,不恋尘嚣,只守着心底那一缕对远嫁漠北的女儿婉宁的牵挂,静静熬过一日又一日。半生浮沉起落,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悲喜棱角;骨肉离散的刻骨伤痛,早已化作心底无声的沉淀。
她这一生,始于潜邸的烟火日常,终于深宫的寂静流年。
年少入府,曾盼儿女绕膝安稳度日,奈何弘昐、弘昀稚龄早夭,初尝骨肉别离的寒凉;中年深宫沉浮,唯一的儿子弘时偏执忤逆,落得英年早逝的结局,斩断了她世间最后的血脉依托;唯有独女婉宁,远嫁蒙古和亲,成为她余生唯一的念想,隔着万里关山,牵系着她暮年全部的温柔期盼。
新朝初立,盛世启幕,旁人皆奔赴新的尊荣前程,唯有她,早已看淡人间荣辱。太后的体恤赏赐,她淡然受之;太妃间的闲话闲谈,她静默处之;宫苑里的春荣秋谢,她安然观之。无执念,无怨怼,无奢求,只求远方女儿岁岁平安,便已是圆满。
缠绵病榻的时日里,她极少言语,眉眼平和无波。
宫人奉药侍疾,她坦然受之;偶有旧识太妃前来探望,她浅言回应,不见悲戚,亦无留恋。心底最后的牵挂,仍是漠北草原的女儿,她一遍遍嘱托宫人,若日后有婉宁的消息,务必细细说与她听。
弥留之际,窗外暮春的花瓣悄然飘落,一如她此生起落的尘缘。
她这一生,困于深宅,囿于红墙,尝尽生离死别,看遍皇权无常,未曾争过半分恩宠,未曾谋过半分私利,一生所求,不过寻常安稳,骨肉团圆,却终究被命运反复磋磨。
最终,在这个四月的春日里,李宜安然阖目,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一岁。
寿康宫的喧闹骤然沉寂,太妃们唏嘘叹惋,感念她一生孤苦;新帝闻之,念其为前朝潜邸旧人,一生恭谨孤静,下旨以妃位之礼安葬,了却她尘世最后的体面。
这一生,她从雍亲王府的侧室,走到紫禁城的齐妃,历经康雍乾三朝,看过王朝更迭,尝遍人间悲欢。
来时满怀期许,去时一身淡然;半生离散皆成过往,一念牵挂归于尘土。
红墙锁尽半生缘,
清风送君赴春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