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二十二年,腊月末。
北风卷着鹅毛碎雪,终日盘旋在紫禁城上空,宫道积雪封冻,檐角垂着冰棱,寒意如针,刺透每一寸红墙琉璃。
景仁宫暖阁依旧是整座后宫最安稳的一隅。地龙炭火昼夜不熄,暖香萦绕,檀香混着暖意,将殿外所有凛冽尽数隔绝。清沅端坐案前,指尖握着朱笔,有条不紊地批阅六宫报备的各项事宜;胤禛坐在另一侧,凝神临帖,笔墨清宁,小小年纪,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沉静无波。
午后的膳食按时送入暖阁,青瓷食盒层层递进,菜肴精致温热,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温补膳食。宫人将菜品一一摆上案几,正准备伺候二人用膳,贴身大宫女锦书却忽然上前一步,神色肃然,抬手拦住了正要夹菜的宫人。
“且慢。”
清沅抬眸,眼底掠过一丝平静:“怎么了?”
锦书躬身,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娘娘,方才查验膳食,发现御膳房送来的几样温补菜肴,内里用料有异。药膳里混入了少量凉性药材,炭火也比往日稍弱几分,虽不至于伤身,却长久食用,足以扰乱心绪、耗损元气,是极阴私的小动作。”
清沅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眸色瞬间冷了几分。
她早已料到德妃会从膳食、炭火这些细微处下手,却未曾想对方这般迫不及待,腊月寒冬,竟敢在御膳里动手脚。
胤禛也停下笔,清澈的眼眸看向清沅,小小眉头微蹙:“额娘,是谁做的?”
清沅放下朱笔,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别怕,有额娘在。这深宫之中,总有人心术不正,妄图用这些阴私手段搅乱安稳。”
她抬眸看向锦书,语气沉静:“把所有菜品封存,立刻传内务府总管前来问话;另外,景仁宫往后所有膳食、炭火、药材,全部由咱们自己人查验,每一道工序亲自经手,绝不假手外人。”
锦书躬身领命,立刻安排下去。
不多时,内务府总管匆匆赶来,见满桌菜品封存不动,又见皇贵妃神色清冷,心底顿时咯噔一下,连忙跪地叩首,额头沁出冷汗:“奴才叩见皇贵妃娘娘,不知娘娘传奴才前来,所为何事?”
清沅垂眸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无形威压:“今日景仁宫送来的膳食,用料被人动了手脚,炭火份额亦有克扣。内务府掌管后宫采买供奉,如今竟出了这等疏漏,你身为总管,可知罪?”
内务府总管吓得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娘娘恕罪!奴才绝不敢怠慢景仁宫,定是底下的奴才胆大包天,暗中作祟!奴才即刻彻查,定揪出幕后之人,给娘娘一个交代!”
“不必演这一出。”清沅语气淡然,字字清晰,“本宫知晓,是永和宫那边,联络了你们内务府的旧部,暗中动手。你回去转告那些人,安分守己尚可保全,若再敢与永和宫勾结,算计景仁宫,惊扰四阿哥,本宫便禀明皇上,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内务府总管脸色煞白,不敢多言,连连叩首应诺,躬身退下。
暖阁内重归安静,锦书低声回禀:“娘娘,方才查到,动手的是内务府两名底层管事,早年曾在永和宫当差,受过德妃恩惠,此次是受她暗中授意,才敢在膳食炭火里做手脚。”
清沅淡淡颔首,眼底无波:“意料之中。德妃如今一无所有,只能靠着这些阴私伎俩,妄图扰乱本宫心神。只是她忘了,本宫执掌六宫多年,后宫这些算计,早已看得分明。”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玄烨正批阅奏折,听闻内务府总管匆匆禀报景仁宫膳食被动手脚一事,眉宇瞬间沉冷下来。
梁九功垂手立在一旁,低声道:“皇上,内务府来报,查到是永和宫那边联络旧部,暗中在景仁宫膳食、炭火中做了手脚,意图惊扰皇贵妃娘娘与四阿哥。”
玄烨握着朱笔的手骤然收紧,眼底翻涌着怒意。
他怜悯德妃接连丧亲的苦楚,屡次包容她的偏执,纵容她闭门休养、不问宫规,甚至调拨无数药材补品供养永和宫。可她非但不知收敛,反倒愈发胆大妄为,竟敢勾结内务府,算计执掌六宫的皇贵妃,惊扰皇子,触了帝王底线。
“冥顽不灵。”玄烨声音冷冽,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传朕口谕,即刻彻查内务府所有涉事人员,革职查办,流放处置;德妃罔顾宫规,心怀歹念,即日起,缩减永和宫份例,禁足永和宫,不得随意出入,闭门思过,无朕旨意,不得召见外人。”
旨意一出,内侍即刻奔赴永和宫传旨。
永和宫内,德妃正斜倚在软榻上,静静等候消息,心底盘算着,只待景仁宫心绪大乱、清沅心神不宁,她便有了可乘之机。
可等来的,却是一道冰冷的禁足圣旨。
“德妃乌雅氏,心怀歹念,勾结内务府,暗害皇贵妃、惊扰皇子,即日起,禁足永和宫,缩减份例,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召见外人,钦此。”
内侍宣读完圣旨,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
德妃僵在原地,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指尖剧烈颤抖。
她精心筹谋,步步算计,自以为做得隐秘,无人能查,却没想到这么快便被揭穿,等来的不是景仁宫的动荡,反而是自己被彻底禁足,沦为后宫笑柄。
襁褓中的小公主似乎被殿内的寒气惊扰,发出微弱的啼哭。
德妃缓缓转头,看着气息微弱的女儿,眼底的算计、偏执、恨意,瞬间崩塌,只剩无尽的绝望。
她费尽心思,步步为营,换来的却是彻底的囚禁,往后永和宫大门紧闭,她再无机会联络外人、布局算计,再无翻身可能。
庶妃张氏、李氏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不敢多言。
德妃缓缓垂眸,泪水无声滚落,混杂着不甘与绝望。
她终究还是输了。
暮色降临,风雪渐收,残阳透过云层,洒下一缕冷光,照亮紫禁城的红墙白雪。
景仁宫内,暖香依旧,清沅陪着胤禛静坐窗前,少年靠在她身侧,轻声道:“额娘,往后不会有人再打扰我们了,对不对?”
清沅俯身,轻轻拥住他,唇角漾开安稳笑意:“对,有额娘在,谁也不能打扰我们。”
玄烨踏着暮色走入景仁宫,明黄色龙袍落满细碎雪光,眉宇间的怒意已然褪去,只剩几分怜惜与笃定。
他走到清沅身侧,伸手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而郑重:“委屈你了,是朕纵容太过,才让她肆意妄为。如今已下旨禁足永和宫,往后,无人再敢惊扰景仁宫,惊扰你与胤禛。”
清沅抬眸望向他,眼底一片澄澈坦荡:“臣妾不委屈。皇上公正处置,后宫方能安稳。”
玄烨看着她通透自持的眉眼,心底愈发笃定。
深宫人心百态,唯有清沅,历经风雨而不改本心,身处高位而坦荡从容,值得他全然信任,托付六宫安稳。
窗外风雪停歇,暮色安宁。
景仁宫内,暖灯相依,人心安稳;
永和宫中,寒锁孤殿,执念成囚。
这一场后宫暗斗,终以一方彻底沉寂,一方安稳如初落下帷幕,而红墙深处,命运的棋局,仍在悄然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