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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帝王巡宫,寒暖分明

清世沉浮:帝王风月皆成烬

康熙二十二年,腊月中。

连日大雪终于收歇,紫禁城被白雪覆盖得一片莹白,琉璃瓦映着残阳碎光,折射出清冷的亮泽。朔风依旧凛冽,卷起宫道残雪,扑打在朱红宫墙上,寒意浸骨。

前朝政务繁忙,三藩余波未平,河工漕运亟待处置,玄烨连日居于御书房,宵衣旰食,批阅奏折至深夜,眉宇间总凝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疲惫。

这日处理完紧要奏章,暮色垂落,玄烨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踱步至殿外。寒风吹散了案头墨香,也稍稍拂去几分心头烦闷。内侍梁九功躬身上前,低声询问:“皇上,天寒地冻,是否摆驾回乾清宫歇息?”

玄烨抬眸望向漫天残雪,目光掠过层层宫阙,淡淡开口:“去景仁宫。”

他心中挂念两人。

一是执掌六宫、沉稳持重的佟佳·清沅。她痛失幼女,却依旧强压悲恸打理后宫,教养四阿哥胤禛,从无半分怨言,这份通透坚韧,最得他怜惜;

二是永和宫的德妃。骤失六阿哥胤祚,又诞下先天孱弱的公主,接连遭遇大悲,纵然往日心性偏执,此刻也终究是个受尽苦楚的母亲,帝王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恻隐。

御驾行至景仁宫,殿门未闭,暖意裹挟着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殿外的刺骨寒风。

暖阁之内,地龙炭火燃得正旺,暖意融融。

清沅正坐在案前,垂眸批阅六宫规制卷宗,神色沉静安然。四岁的胤禛伏在一旁临帖,一笔一画工整沉稳,少年身姿端正,眉眼间透着超越年龄的沉静,周遭岁月安稳,不见半分深宫戾气。

听见脚步声,清沅抬眸,望见玄烨明黄色的龙袍,当即起身屈膝行礼:“臣妾,恭迎皇上圣安。”

胤禛也立刻放下毛笔,规规矩矩跪地叩拜:“儿臣,恭请皇阿玛圣安。”

“免礼。”玄烨抬手,亲自扶起清沅,目光扫过案头卷宗,又落在胤禛身上,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散去大半,染上几分柔和暖意,“外头风雪苦寒,你们母子倒在这里,守得一方清净安稳。”

梁九功领着宫人退至殿外,暖阁内只剩三人,氛围温和从容。

清沅侧身请玄烨落座,亲手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温和得体:“前朝政务繁忙,皇上操劳过度,今日得空前来,臣妾与胤禛,皆是欣喜。”

玄烨接过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他深深看向清沅,眼底满是欣赏与怜惜:“朕知晓你不易。执掌六宫,大小琐事皆压在你肩头;痛失爱女,心中悲恸无人倾诉;还要费心教养胤禛,日日不得清闲。”

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愈发温和:“后宫人心浮动,永和宫变故频生,德妃遭逢大难,心性难免失衡,生出许多暗流。你夹在其中,既要维持六宫公允,又要护住自身与胤禛,定是劳心伤神。”

清沅垂眸浅笑,从容答道:“皇上体恤,臣妾便已心安。身为皇贵妃,执掌六宫本就是臣妾分内职责,理当公允处事,稳住大局。德妃娘娘遭遇不幸,臣妾亦心生恻隐,早已调拨药材嬷嬷悉心照料;至于后宫人心,臣妾只需守住本心,行得正坐得端,旁人的算计纷扰,不足为惧。”

玄烨闻言,眼底满是赞许。

后宫女子,或争宠善妒,或搬弄是非,唯有清沅,身处高位却不骄矜,历经悲恸却不消沉,心怀大局,通透自持,这份胸襟气度,是旁人万不能及的。

“你通透豁达,朕最是放心。”玄烨转头看向胤禛,目光满是期许,“胤禛近来课业愈发精进,性子沉稳端正,全赖你悉心教养。朕的诸多皇子里,唯有你,将他教得这般懂事纯粹,不染深宫浮躁。”

胤禛垂首恭谨回话:“儿臣不敢辜负皇阿玛期许,更不敢辜负额娘教导。”

玄烨唇角勾起笑意,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好好读书,将来必成大器。”

暖阁之内,君臣温情,母子相依,暖意融融,是这寒冬深宫里最难得的安稳暖意。

片刻后,玄烨起身,神色添了几分沉郁:“朕还要去一趟永和宫。”

清沅微微颔首,神色淡然无波:“皇上体恤德妃娘娘,乃是仁君之心,臣妾明白。”

她知晓帝王心术,既念旧情,又怜苦楚,纵然德妃偏执算计,玄烨也终究不忍苛责。

玄烨深深看她一眼,心中感念她的通透,不再多言,转身摆驾前往永和宫。

永和宫,与景仁宫的暖意融融截然不同。

殿门紧闭,寒气隐隐渗出,屋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淡淡的悲戚气息,压抑沉闷。

德妃乌雅氏斜倚在软榻上,面色苍白枯槁,眼底布满红血丝,连日郁结悲恸,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生机。襁褓中的小公主安睡在一侧,呼吸细弱,面色依旧泛着青白,太医守在殿内,神色凝重,不敢有片刻松懈。

听闻皇上驾到,德妃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身子却虚弱得难以支撑。

玄烨快步上前,伸手按住她,语气带着几分怜惜:“不必多礼,好好躺着。”

德妃抬眸,望见帝王熟悉的面容,连日压抑的悲恸、委屈、不甘瞬间尽数爆发,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嘶哑破碎:“皇上……臣妾苦……”

玄烨坐在榻边,目光落在襁褓中气息微弱的公主身上,又看向形容憔悴的德妃,心底满是恻隐:“朕知晓你的苦楚。痛失爱子,又诞下孱弱公主,身心俱损,朕都看在眼里。”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带着帝王独有的安抚:“朕已令太医院全员值守永和宫,内库珍稀药材尽数供应,务必护住公主;你安心休养,不必理会六宫诸事,朕护着你。”

德妃泪水流得更凶,心底的委屈翻涌不休,却也藏着一丝隐秘的算计。

她刻意将悲恸放大,借着帝王的怜惜,倾诉苦楚,字字句句,皆暗指自己命途多舛,受人排挤,字字都在影射景仁宫。

“谢皇上体恤。”德妃哽咽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只是臣妾福薄命苦,孩儿接连遭难,怕是……怕是臣妾命中,与旁人相冲,才连累了骨肉……”

玄烨眸光微沉,瞬间听出她话中深意。

后宫人心算计,他早已了然于心。德妃与佟佳氏的隔阂,他看得分明。德妃执念太深,总将自身苦楚归咎于旁人,这份偏执,令他心底生出几分不耐。

可看着眼前痛哭的女子,想起早夭的六阿哥,望着襁褓中孱弱的稚女,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底的不悦,语气依旧平和:“休要胡思乱想。生死有命,祸福无常,与旁人无关。你只需安心养好身子,护住公主,其余纷扰,不必挂怀。”

他不愿后宫再起纷争,更不愿苛责一个接连失亲的母亲,只能温和安抚,点到即止。

德妃听出帝王话语中的疏离,心底一沉,却不敢再多言,只能压下算计,继续垂首饮泣。

片刻后,玄烨起身离去。

走出永和宫,凛冽寒风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浓重的药味与悲戚气息。

梁九功躬身低声询问:“皇上,回乾清宫吗?”

玄烨驻足,回头望了一眼两座遥遥相对的宫宇:一侧景仁宫灯火温和,人心安稳;一侧永和宫寒灯孤影,怨意暗藏。

他淡淡开口:“回御书房。”

帝王的心,从来分得清明。

怜惜归怜惜,通透归通透。

他怜悯德妃的遭遇,却更欣赏清沅的格局;他安抚永和宫的悲苦,却更信任景仁宫的安稳。

深冬的风雪依旧凛冽,红墙之内,寒暖早已分明。

帝王的目光,已然有了偏向;

后宫的博弈,胜负早已埋下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