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六阿哥骤薨，深宫惊寒

康熙二十二年，十月末。

晚秋的寒霜铺满紫禁城每一寸宫瓦，朔风穿殿，卷着枯落的梧桐碎叶，寒意浸透红墙，将整座皇城都裹在一片萧索冷寂之中。

此前永和宫德妃怀龙胎的喜讯尚未在后宫散尽，一道惊雷般的噩耗骤然炸开，瞬间击碎了所有浮华喧嚣——

六阿哥胤祚，骤然薨逝。

胤祚乃德妃乌雅氏所生，序齿第六，是她膝下除四阿哥胤禛外，唯一亲自抚育在侧的亲生皇子。此前一直康健无忧，却在今日午后突发急疾，太医轮番诊治无效，短短半个时辰，便撒手人寰，年仅两岁。

消息如风般席卷六宫，各宫妃嫔无不震动唏嘘。

景仁宫暖阁内，地龙暖融融，檀香袅袅。

清沅正陪着胤禛临帖读书，四岁的少年端坐案前，一笔一画沉稳端正，眉眼沉静。锦书脸色惨白，脚步慌乱地闯入殿内，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娘娘，大事不好！永和宫来报，六阿哥胤祚，没了！”

清沅手中的书卷骤然一滞，抬眸时，眸色瞬间凝住。

胤禛握着毛笔的小手一顿，懵懂抬头：“锦书姑姑，六阿哥怎么了？”

“胤祚……薨了。”清沅声音微沉，指尖缓缓收紧。

她知道胤祚对于德妃的意义。胤禛自幼养在景仁宫，与德妃母子疏离，胤祚便是德妃在这深宫之中，唯一贴身相伴、血脉相依的寄托。前几日德妃刚查出怀有身孕，正春风得意，盘算着借子嗣积攒势力、步步算计，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短短数日，她最疼爱的六子，竟骤然夭折。

“即刻传本宫口谕，太医院全员赶赴永和宫，备齐所有急救药材；传太后口谕，令翊坤宫、储秀宫即刻遣人前去照料；六宫一律禁乐，暂停嬉闹，以示哀悼。”清沅迅速回神，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皇贵妃执掌六宫的威仪，在这一刻尽显无遗，“再去回禀皇上，请皇上定夺六阿哥后事。”

锦书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退下。

胤禛仰起小脸，清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额娘，六阿哥去了，德妃娘娘会难过吗？”

清沅俯身，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心头泛起一阵酸涩。

同为母亲，她痛失过小公主，最懂这份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刺骨。德妃心机深沉、执念缠身，处处算计于她，可此刻，也不过是一个骤然痛失爱子的可怜母亲。

“会的。”清沅声音放得极柔，“无论身份如何，为人母，失了孩儿，都是剜心之痛。”

与此同时，永和宫内，早已沦为人间悲狱。

往日里门庭若市、奉承不绝的永和宫，此刻哭声震天，气氛死寂悲怆。

德妃乌雅氏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紧紧抱着早已没了气息的胤祚小小的身躯。

往日里精心描画的妆容尽数花掉，泪水疯狂滚落，打湿了衣襟，她浑身颤抖，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孩儿冰冷的小脸，声音破碎嘶哑，几乎不成人声：“祚儿……我的祚儿……你醒醒……别丢下额娘……”

方才还鲜活灵动、软糯唤着额娘的孩儿，不过片刻功夫，便手脚冰凉、气息全无，再也不会睁开眼睛唤她一声。

庶妃张氏、李氏站在一旁，早已没了往日的奉承讨好，脸色惨白，瑟瑟发抖，不敢上前。

她们前几日还围着德妃，奉承龙胎、畅想风光，谁也没想到，转瞬之间，便是生离死别。

贴身宫女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娘娘，您保重身子，您腹中还有龙胎啊！千万不能伤了自己……”

一句话，像是狠狠刺中了德妃的痛处。

她骤然抬头，眼底布满猩红，恨意、绝望、悲恸交织在一起，扭曲了往日温顺的面容：“龙胎？我要龙胎何用！我的祚儿没了……没了！”

她一手孕育的两个孩儿，一个养在景仁宫，与她离心离德，视佟佳·清沅为母；一个日日伴在身边，是她唯一的慰藉，如今却骤然夭折。

她苦心孤诣，步步算计，争宠、抱团、拉拢人心，不过是想在这深宫之中，护住自己的孩儿，可到头来，依旧留不住。

心底积攒多年的不甘、嫉妒、执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化作刻骨的恨意，死死缠向景仁宫的方向。

若不是佟佳·清沅夺走了胤禛，若不是她占据高位、独占圣宠，若不是这深宫倾轧、人心险恶，她的祚儿，怎会早早夭折！

她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漫开，却丝毫感受不到疼痛，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偏执：“佟佳·清沅……是你，都是你……”

翊坤宫钮祜禄贵妃、储秀宫赫舍里庶妃先后抵达永和宫。

钮祜禄贵妃素来沉稳自持，此刻看着这般惨状，也忍不住眉心紧蹙，眼底泛起恻隐；赫舍里庶妃素来温婉，早已红了眼眶，默默吩咐宫人备好安神汤药。

不多时，玄烨匆匆赶来永和宫。

明黄色的龙袍踏入殿门，望着殿内悲戚的景象，望着德妃崩溃癫狂的模样，望着榻上幼小冰冷的身躯，帝王的眉头紧紧皱起，心底满是痛惜与沉重。

他疼惜早夭的皇子，也怜惜眼前痛不欲生的妃嫔。

“传旨，六阿哥胤祚，追封品级，以亲王规格厚葬；德妃痛失爱子，准予闭门静养，六宫诸事不必过问，一应份例加倍供奉，好生休养。”玄烨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帝王独有的悲悯。

暮色沉沉，寒风更烈。

景仁宫内，清沅陪着胤禛静坐窗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哀哭，神色沉静自持。

她明白，六阿哥骤然早夭，于德妃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也是心底恨意彻底滋生的开端。

经此一事，德妃心中的执念，只会更深；对她的怨恨，只会更重。

晚秋寒夜，红墙深宫，

一场骤然降临的生死别离，

彻底点燃了后宫最深层的暗流，

往后的较量，只会愈发刺骨，愈发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