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七年,初夏。
紫禁城里的春风早已褪去,暖日浸透红墙,御花园的海棠开至荼蘼,落英铺满青石小径,风过之处,裹挟着淡淡的花香,却吹不透深宫内里盘桓的暗流。
景仁宫依旧沉静肃穆。
佟佳清沅凭栏而立,一身月白软缎旗装衬得身姿清挺,眉眼间是惯有的从容自持。她执掌六宫已有时日,将妃嫔位次、宫规庶务打理得滴水不漏,平衡各方势力,安抚六宫人心,始终做着玄烨最省心、最稳妥的贵妃。
只是心底深处,那片关于子嗣的空缺,始终无人填补。
她居于姑姑孝康章皇后的旧居,那座曾孕育帝王的殿宇,于她而言,却只剩日复一日的孤寂。玄烨待她礼遇深厚,信任有加,可那份敬重里,永远隔着一层外戚制衡的分寸,少了寻常夫妻间的缱绻温存。
贴身侍女锦书轻步走近,垂首回话:“娘娘,乌雅氏近日精神倦怠,时常告假,白日里伺候时也总神色恍惚,要不要传太医看看?”
佟佳清沅指尖一顿,目光掠过庭院角落。
乌雅氏,那个日日跪在榻前为她净足、温顺恭谨、从不多言的宫女。
自春日那夜之后,乌雅氏便愈发沉默,伺候时愈发小心翼翼,垂眸时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慌乱,只是彼时的佟佳氏从未多想,只当是底层宫女天性怯懦,不善应对深宫规矩。
“不必。”佟佳清沅淡淡开口,语气平静,“许是初夏暑气扰人,让她好生歇息便是。”
她素来宽厚,对身边宫人向来体恤,从未苛责分毫,却不知这份体恤,反倒成了旁人暗中滋生野心的温床。
数日后,一则隐秘消息,悄无声息传入景仁宫。
御药房的嬷嬷暗中禀报,乌雅氏月信迟滞两月有余,脉象隐隐有孕相。
那一刻,佟佳清沅手中的茶盏骤然一顿,瓷壁与指尖相触,沁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初夏的暖风吹拂廊下纱幔,光影浮动,她却只觉得浑身寒凉。
她想起春日那夜,自己沉沉安睡,玄烨宿在景仁宫;想起乌雅氏近日的恍惚躲闪,想起她伺候时愈发卑微的姿态,所有细节串联在一起,化作一把钝刀,缓缓割开她心底的平静。
原来,就在她的景仁宫寝殿之内,就在她熟睡的身侧,那个日日伺候她洗脚、被她视作心腹的宫女,借着夜色,攀上了帝王的床榻。
原来,她身为景仁宫的主人,身为执掌六宫的贵妃,却被自己殿内最卑微的奴婢,悄悄窃走了帝王的恩宠。
佟佳清沅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已然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沉静。
深宫之中,恩宠即是一切,野心不分尊卑。乌雅氏出身包衣,无家世可依,无前程可盼,抓住帝王的一夜垂怜,便是抓住了唯一的生路。她的攀附卑微而赤裸,是底层女子破釜沉舟的求生,却偏偏,踩在了佟佳氏的尊严之上。
不多时,玄烨踏入景仁宫。
明黄色常服在暖日下格外醒目,他目光扫过庭院,看向凭栏而立的佟佳清沅,语气温和如常:“今日天暖,你倒是有闲心在此赏景。”
佟佳清沅缓缓转身,屈膝行礼,眉眼沉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皇上驾临,臣妾恭迎。”
玄烨走近,自然看不到她心底翻涌的寒凉,只随口提及:“听闻你身边宫女乌雅氏身怀有孕,朕已下旨,晋其为庶妃,迁居偏殿休养。”
一句轻描淡写的旨意,便给了那夜私幸一个名正言顺的归宿。
佟佳清沅垂眸应声,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凉的笑意:“皇上圣明。”
她没有质问,没有怨怼,没有流露半分不甘。
身为贵妃,她必须端庄自持;身为佟氏贵女,她必须顾全大局;身为执掌后宫之人,她不能因一己情绪,搅乱六宫安稳,更不能让玄烨觉得她善妒狭隘。
她只能将所有委屈、不甘与寒凉,尽数压进心底最深的角落。
玄烨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素来通透大度,夸赞几句她打理后宫周全,便转身离去,处理前朝政务。
帝王来去匆匆,从不会在意深宫女子心底的褶皱。
玄烨走后,景仁宫重归寂静。
佟佳清沅立在廊下,望着御花园深处的方向,那里,乌雅氏已迁居偏殿,有了名分,有了居所,有了腹中龙裔带来的前程。
而她,依旧守着这座空寂的景仁宫,守着两代佟佳氏的宿命轮回,膝下空空,心底寒凉。
初夏暖风拂过,海棠落英纷飞,落在青砖地上,转瞬便被宫人扫去,如同她被悄然践踏的体面与尊严,无声无息,无人在意。
宫墙之内,一道无形的裂隙,已然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