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盛京的天际,白日太和殿的朝议喧嚣早已散尽,皇宫朱红宫墙被落日熔金镀上一层薄暖,转瞬便被沉沉夜色吞没。晚风吹过宫阙飞檐,卷起檐角铜铃细碎的嗡鸣,混着巡宫侍卫整齐的甲叶声响,将整座皇城衬得愈发肃穆,也愈发压抑。
多尔衮随诸王一同退出偏殿,白日里多铎那句带着嘲讽的质问,依旧在心底反复回响,像一根细刺,扎得他心口阵阵发涩。方才朝堂之上,皇太极谈及科尔沁部落,看似随口问询,实则字字暗藏机锋,那双深敛的眼眸,始终带着对他手握兵权、联结蒙古部落的忌惮,每一次对视,都让他如芒在背。
他缓步走在宫道之上,暗紫色朝服的衣摆扫过青石板,步履沉稳,周身却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视线不自觉飘向永福宫的方向,朱红宫墙连绵,将他与大玉儿隔在两个世界。年少草原的惊鸿一瞥,他于危难中救下蒙难的她,从此那个明媚灵动的科尔沁少女,便成了他心头跨越岁月、爱而不得的执念。她最终嫁与四哥皇太极,成了后宫备受倚重的庄妃,而他,只能以宗室亲王的身份远远遥望,哪怕听闻她身陷困局,也只能在暗中默默相护,不敢流露半分逾矩情意。
“十四哥。”
多铎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懑。少年快步追上,玄色朝服在暮色里透着冷意,眼底的不甘几乎要冲破夜色:“你方才在偏殿避而不答,如今还要自欺欺人到何时?琪琪格是你的王妃,是你明媒正娶的小玉儿,她自幼满心满眼皆是你,甘愿为你远赴盛京、困入王府,甘愿忍受宗室非议、府中流言,可你心中只有永福宫的大玉儿,何曾给过她半分珍惜?”
多尔衮的脚步骤然顿住,脊背绷得笔直。多铎的话,撕开了他最不愿直面的愧疚。
琪琪格,也就是小玉儿,那个在科尔沁草原就执着追着他身影的少女,那个满心赤诚、义无反顾嫁给她的草原格格,如今困在睿亲王府的四方宅院,日夜承受旁人的窥探与编排。昨夜廊下的对峙,她眼底的荒芜与麻木,那句带着悲凉的十四哥,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他心口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
他不是不知她的委屈,不是不懂她的痴恋,只是一颗心早已被年少时的大玉儿占满,再也容不下旁人。身为睿亲王,他被皇权、兵权、盟约层层束缚,连心底唯一的执念都不敢宣之于口,更遑论回应另一份滚烫的深情。
“多铎,你不懂。”多尔衮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人知晓的疲惫,“盛京从不是可以随心谈情的地方。四哥坐拥天下,后宫爱恨尚且身不由己,海兰珠与皇太极的纠葛,便是最好的例证。”
提及海兰珠,二人皆是一默。关雎宫的爱恨,是全盛京最极致的虐恋。皇太极对海兰珠一见倾心,倾尽帝王全部偏爱,宠冠后宫,甚至不惜折损自身龙体为她冲喜;可海兰珠身负家族旧仇,本是带着恨意接近帝王,却在日复一日的温柔里动了真心,最终因误会皇太极害死心上人卓林,万念俱灰,以生命完成最后的报复,香消玉殒,徒留皇太极坐拥万里江山,余生只剩无尽悔恨。
帝王尚且困于情爱枷锁,何况是身不由己的宗室亲王。
就在这时,前方宫道传来宫人恭敬的通传,皇太极的銮驾缓缓行来,明黄色的龙纹仪仗在暮色里格外醒目,周遭宫人、侍卫尽数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
皇太极端坐銮驾之上,面色沉敛,目光扫过阶下的兄弟二人,语气平淡却暗藏审视:“十四、十五,天色已晚,还在此处驻足,莫不是还在纠结白日朝议之事?”
多尔衮立刻敛去周身心绪,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肃穆:“回皇上,臣只是感念科尔沁诸事繁杂,心中思虑一二。”
皇太极淡淡颔首,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多尔衮身上:“科尔沁是朕的后盾,亦是你们的姻亲,需妥善维系。只是后宫、王府皆以安稳为上,莫要让儿女私情,乱了宗室分寸,寒了人心。”
这话一语双关,既敲打了多尔衮对大玉儿暗藏的执念,也隐晦点出他冷落琪琪格、致使王府流言四起的疏漏。多尔衮垂首应诺,心底却愈发沉重。
待皇太极銮驾远去,多铎冷冷看了多尔衮一眼:“皇上尚且知晓人心冷暖,唯独你,对身边人的苦楚视而不见。”说罢,便转身离去,只留多尔衮独自立在空旷的宫道,晚风卷起寒意,浸透他的周身。
同一时刻,睿亲王府寝殿。
琪琪格依旧临窗静坐,暮色彻底笼罩庭院,檐角宫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她素净落寞的容颜。白日里府中难得清净,没有女眷前来请安挑衅,可这份寂静,反倒将心底的孤寂无限放大。
侍女立在一旁,轻声劝慰:“王妃,夜色已深,王爷怕是快回府了,您早些歇息吧。”
琪琪格微微摇头,目光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藏着她夫君毕生的执念,藏着她永远无法企及的人。她自年少便倾心于多尔衮,从科尔沁追到盛京,从草原追到王府,以为只要足够执着,总能焐热他的心,总能取代大玉儿在他心底的位置。
可朝夕相伴的岁月里,她看见的,永远是他对永福宫方向的遥望,永远是他藏在眼底、属于另一个人的温柔。她成了维系盟约的王妃,成了宗室闲谈的谈资,成了王府空寂里无人在意的摆设,一腔痴心,终究尽数错付。
晚风穿堂而过,卷起窗纱,带来庭院草木的寒凉。她想起关雎宫香消玉殒的海兰珠,想起永福宫隐忍孤寂的大玉儿,忽然明白,这盛京红墙里的女子,无论身份尊卑、是否得宠,终究都逃不过被情爱裹挟、被命运磋磨的宿命。
宫阙情缠,缠不住爱而不得的执念;红墙错付,付尽了草原儿女的赤诚。多尔衮困在对过往的执念里,负了眼前人;而她困在无望的爱恋里,困在睿亲王府的深宅中,任由岁月寒凉,将满心欢喜,慢慢磨成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