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风雪终于敛了势头,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散开一角,细碎天光穿透云层,落在睿亲王府覆雪的檐角上,折射出清冷的微光。庭院里积雪未消,枯枝裹着厚雪,冷意顺着窗棂缝隙漫进屋内,即便炭火燃得正旺,也驱不散空气里残留的凛冽寒气。
琪琪格临窗静坐,指尖捻着一块奶酥,熟悉的草原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清甜软糯,是多铎昨夜悄悄送来的科尔沁特产。木盒就放在手边案几上,奶香萦绕鼻尖,像一缕跨越千里故土的暖意,在这孤寂寒凉的深院里,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自昨夜收到奶酥,她心底便一直萦绕着复杂心绪。风雪漫天,人人自顾畏寒避寒,唯有多铎,记得她来自草原,记得她偏爱故土滋味,顶着风雪寻来特产,还顾及她的名声,刻意低调,不声张、不张扬,只悄悄托人送到院中,妥帖周全,温柔克制。
这份心意太过纯粹赤诚,纯粹得让她满心愧疚,赤诚得让她无从回应。
她知晓自己早已身不由己,身为睿亲王妃,名分枷锁牢牢桎梏,她不能回应,也不敢回应,只能将这份感念与亏欠,悄悄藏在心底深处。
“王妃,前院来人传话,王爷处理完晨间军务,稍后会来您的院落用午膳。”侍女青禾轻步走入内室,神色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诧异。
琪琪格指尖的奶酥骤然停在唇边,心头猛地一颤,眼底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入府三月有余,多尔衮从未踏足她的院落半步,白日忙于朝堂纷争,入夜宿在书房,对她冷淡疏离,漠视到底,如今竟忽然要来她院中用膳,这般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难以平静。
她垂眸压下心底的波澜,将奶酥轻轻放回木盒,语气平静无波:“知晓了,吩咐后厨好生备膳,院落各处仔细清扫,莫要失了规矩。”
“是。”青禾躬身应下,转身退去安排。
琪琪格缓缓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少女眉眼清瘦,面色素净,褪去了草原格格的肆意鲜活,添了几分深院沉淀的沉静。她抬手理了理衣襟,抚平旗装上细微的褶皱,心底一片茫然。
她猜不透多尔衮的心思。
是一时兴起,还是另有盘算?是碍于科尔沁颜面,故作体面,还是朝堂之上有求于科尔沁,才刻意维系夫妻情分?无论哪一种,都绝非源于半分真心。
她早已认清现实,不再对他抱有任何期许,只愿恪守本分,安稳度日,不惹是非,不添波澜。
半个时辰后,院落清扫一新,积雪尽数扫净,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廊下悬挂的宫灯擦拭得透亮,后厨备好精致膳食,暖室炭火融融,一切打理得妥帖周全。
琪琪格端坐案前,心神沉静,静静等候。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侍卫躬身行礼的低喝响起,玄色衣袍的身影,踏入了这座许久未曾踏足的院落。
多尔衮一身玄色亲王常服,墨发高束,面容冷峻,周身裹挟着朝堂沉淀的凛冽气场,步履沉稳,目光淡淡扫过庭院,最后落在屋内端坐的琪琪格身上,神色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
琪琪格起身起身,依着王妃礼数敛衽屈膝,声音恭顺谦卑:“妾身见过王爷。”
面对多尔衮,她恪守本分,恪守礼数,用“妾身”维持身份距离,藏起所有心绪,不露分毫。
“免礼。”多尔衮淡淡抬手,语气依旧疏离,径直走到案前落座,目光扫过满桌膳食,皆是精致温补的菜式,却未多言,只随意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用膳。
琪琪格陪坐一侧,指尖轻放在膝上,垂眸沉默,并不主动搭话。
屋内只剩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空气沉闷凝滞,明明一室暖意融融,却透着无形的冰冷隔阂。
多尔衮偶尔抬眸,目光掠过她清瘦安静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探究,忽然开口,打破沉默:“入府三月,府中诸事可还习惯?科尔沁远在千里,孤身在此,可有委屈?”
这突如其来的关切,来得太过刻意,太过突兀。
琪琪格心头微凛,垂眸应声,语气恭敬克制:“承蒙王爷照拂,府中一切安好,并无委屈,妾身一切都习惯。”
她刻意疏离,刻意平淡,不流露半分情绪,不表露半分渴求。
多尔衮闻言,薄唇微抿,沉默片刻,又道:“科尔沁与后金盟约稳固,你的身份特殊,言行举止,需时刻恪守王妃本分,莫要做出有失体面、引人非议之事。”
这话看似叮嘱,实则暗藏敲打。
琪琪格瞬间明白,他今日前来,并非念及夫妻情分,而是听闻宫宴之后府中流言四起,听闻旁人议论她备受冷落,顾及科尔沁颜面,特意前来维持表面和睦,敲打她安分守己,切莫生出是非,坏了盟约体面。
心口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眼底却依旧平静无波:“妾身明白,定恪守本分,谨言慎行,不辜负王爷与科尔沁的期许。”
字字谦卑,句句疏离。
多尔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专心用膳,全程沉默,无半分温情,无半分关切。
午膳匆匆结束,多尔衮放下碗筷,没有片刻停留,起身便准备离去。
就在此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禀报声:“启禀王爷、王妃,豫亲王殿下前来府中,有军务要事禀报。”
琪琪格的心头骤然一颤,指尖悄然攥紧。
多铎来了。
多尔衮眉峰微蹙,淡淡应声:“让他到书房等候,我稍后便至。”
侍卫躬身退下。
多尔衮目光不经意扫过案几角落那个精致的木盒,奶香隐约飘出,他眸光微凝,随口问道:“盒中是何物?”
琪琪格心头一紧,心头瞬间提起,指尖攥得更紧,语气依旧平稳:“是科尔沁特产奶酥,思乡难耐,便寻来些许,聊以慰藉。”
她刻意隐去多铎的馈赠,不愿让两人无端卷入是非,不愿引来多尔衮无端猜忌。
多尔衮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探究意味浓重,却并未追问,只淡淡颔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
朱门闭合,院落重归寂静。
琪琪格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心底松了一口气,又泛起一阵复杂难言的酸涩。
方才短暂的共处,满是试探与隔阂;方才刻意的隐瞒,藏着无法言说的顾虑。
同一座王府,同一片风雪,人心明暗,各自不同。
多尔衮心系权柄盟约,冷暖薄情,只重体面;
多铎牵挂故人冷暖,隐忍深情,默默给予;
而她困在名分枷锁,守着本分克制,藏起所有心事,独自周旋,独自煎熬。
窗外天光渐亮,积雪未消,寒意依旧。暖室里奶香依旧弥漫,可心底那点短暂的暖意,早已被方才的压抑与隔阂,冲淡大半。
这座红墙府邸,藏得住风雪,藏得住冷暖,却藏不住人心深处,各自翻涌的明暗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