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睿亲王府层层叠叠的飞檐,微凉的天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铺着云锦软垫的拔步床上,将一室静谧晕染得愈发清冷。琪琪格缓缓睁开眼,昨夜未熄的红烛早已燃尽,只余下案上一截发黑的烛芯,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烛油气息,混杂着王府常年不散的冷寂檀香,压得人心头发闷。
入府已有半月,这段日子于她而言,不过是日复一日的枯坐与煎熬。
多尔衮从未踏足她的正院半步。白日里他忙于朝堂军务,或是去往宫中议事,偶有回府,也径直去往书房处理公务,或是去府中僻静的水榭独处,自始至终,未曾给过她半分目光。府中下人皆是察言观色的好手,见王爷对这位新王妃冷淡至此,表面恭敬周全,暗地里却藏着几分轻视,言语间的分寸拿捏得微妙,既不敢明面上失礼,也从未有过半分真心亲近。
琪琪格对此心知肚明,却从不在意。她本就不是争强好胜的性子,自科尔沁千里奔赴而来,所求从不是下人的敬畏、王府的权柄,不过是少年时心头那一点执念,可如今连这执念,都在日复一日的冷遇里,被消磨得只剩满心荒芜。
她起身披上月白色绣兰草的锦衫,赤足踩在微凉的羊绒地毯上,缓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的瞬间,秋日的寒风裹挟着庭院里落叶的清苦气息涌入,吹散了室内凝滞的沉闷。窗外庭院打理得规整精致,青石板路一尘不染,几株枫树染上深秋的红,落英铺了满地,景致极好,却处处透着刻意雕琢的压抑,远不如科尔沁草场肆意生长的自在。
没有漫卷的长风,没有璀璨的星河,没有肆意奔跑的自由,只有高墙围起的方寸天地,和望不见尽头的孤寂朝夕。
“王妃,该用早膳了。”侍女青禾端着食盒轻步走入,将精致的膳食一一摆放在梨花木案几上,低声禀报,“今日后厨炖了王爷最爱喝的鹿肉汤,奴婢听闻王爷今日回府用午膳,王妃可要亲自送去?”
琪琪格指尖微顿,垂眸望着案上精致却毫无胃口的膳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她何尝没有动过心思。入府之初,她曾学着盛京女子的模样,亲手缝制香囊,熬制暖汤,想要寻得一丝与他亲近的契机。可她将香囊放在他书房案头,第二日便被下人送回;她亲手炖好的暖汤,也只被下人以王爷军务繁忙无暇用膳为由退回。一次次的主动,换来的只有一次次的漠视,她心底的那点希冀,早已被冷水浇得彻底熄灭。
不必自取其辱。
“不必了。”琪琪格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王爷自有下人伺候,无需妾身费心。”
青禾闻言,只得默默退到一旁,不再多言。她看着自家王妃眉眼间的落寞,心底满是心疼。这位来自科尔沁的格格,明媚鲜活,心性纯粹,本该被人捧在手心呵护,却偏偏错付了真心,困在这座王府里,日日承受着独守空院的孤寂。
琪琪格随意用了几口膳食,便没了胃口。她起身走到庭院中,踩着满地绯红的枫叶缓步慢行,裙摆扫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科尔沁。
那时秋日的草场,风是暖的,阳光是暖的,身边总有热闹的人声。她会和多尔衮、多铎一同策马追风,追逐天边的流云;会围坐在篝火旁,听牧人唱悠扬的长调,分食香甜的奶糕;会在星河铺满夜空时,并肩躺在草地上,畅想往后的岁月。
那时的多铎,总爱安安静静跟在她身侧,她闹,他便含笑看着;她倦,他便默默递上披风;她满心欢喜围着多尔衮打转时,他便站在人群后方,目光牢牢凝着她,眼底的温柔藏都藏不住。
如今想来,那段被她忽略的时光,藏着最纯粹的偏爱与真心。
她追逐了半生的明月,始终清冷遥远,从未为她倾泻半分暖意;而那颗始终在她身后默默发光的星火,被她一次次辜负,直至千里相隔,再难相见。
心口泛起细密的酸涩,鼻尖微微发酸。在这座举目无亲的盛京王府里,在这份无人回应的执念里,她才终于懂得,自己当初究竟错过了什么。
“不知……他如今在科尔沁,可还安好?”琪琪格轻声呢喃,声音被秋风揉碎,消散在庭院深处。
千里之外的科尔沁,此刻或许正是长风漫卷草浪,星河洒满原野。多铎或许依旧会站在当初三人一同看星星的缓坡上,或许依旧会摩挲着那枚留存的狼牙佩饰,或许,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远赴盛京、执着错付的故人。
可山高水远,千里相隔,一别之后,再无交集。
正失神间,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侍卫恭敬的禀报声响起:“启禀王妃,豫亲王殿下奉旨前来盛京,此刻已至府外,前来拜会王爷。”
琪琪格的身子骤然一僵,心头猛地一颤,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豫亲王……多铎?
他来了盛京。
那个被她留在科尔沁故土、被她满心辜负、千里牵挂的少年,此刻竟就在睿亲王府门外,近在咫尺。
无数复杂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惊喜、忐忑、愧疚、慌乱,交织缠绕,让她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她下意识抬手按住心口,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瞬间泛起湿热。
她多想立刻走出庭院,看一看阔别许久的故人,问一问他一路是否安好,道一声迟来的抱歉。
可理智瞬间将她拉住。
她如今是睿亲王妃,是多尔衮的妻子,身份枷锁横亘在两人之间,早已不是当初科尔沁草原上可以肆意相伴的青梅。她与他之间,隔着世俗礼教,隔着身份名分,隔着她早已交付他人的心意,再无坦荡相见的资格。
侍卫见王妃久久没有回应,只得再次轻声请示:“王妃,是否需要移步正厅相见?”
琪琪格缓缓闭上眼,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睁开时,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不必了。王爷自会招待豫亲王,妾身不便出面,你们好生伺候即可。”
她终究,还是选择了回避。
庭院秋风萧瑟,枫叶簌簌飘落,铺满脚下的青石板路。她立在满地红枫之中,望着紧闭的院门,心底五味杂陈。
故人近在咫尺,却只能遥遥相望;思念汹涌翻涌,却只能深埋心底。
这座锁住她自由、困住她执念的王府,如今又锁住了她最后一点念想。她终究,只能在这座孤院里,守着无望的爱恋,念着错过的故人,在日复一日的孤寂朝夕里,独自沉沦,独自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