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科尔沁草原,王帐的喧嚣渐渐褪去,零星散落的篝火燃成微弱的火星,晚风卷着草木的清冽气息,吹散了白日的酒气与热闹,抬眼望去,漫天星河倾泻而下,碎钻般缀满深邃的夜幕,将整片草场笼在静谧温柔的清辉里。
琪琪格独自踏着青草缓步前行,绯红裙摆扫过沾着夜露的草叶,沾了一身微凉的湿意。方才宴席上多尔衮与大玉儿的亲昵模样,像一根细密的刺,始终扎在心头,挥之不去。她不愿留在喧闹的王帐,不愿再目睹那刺眼的温情,便独自寻了处无人的缓坡,静静望着漫天星河出神。
年少的记忆,总在这样静谧的夜晚悄然翻涌。
那时她尚且年幼,在这片草场与多尔衮、多铎一同长大。春日追风逐蝶,夏日枕草观星,秋日共享甜糯奶糕,冬日围坐篝火取暖。多尔衮性子桀骜张扬,却总会把最鲜美的猎物分给她;多铎素来温和内敛,总默默替她收拾散落的发辫,在她摔倒时第一时间伸手搀扶。
可从大玉儿来到科尔沁的那日起,一切都悄然变了。
多尔衮的目光,从此只追随着大玉儿,那些曾分给她的偏爱、少年时随口许下的相守诺言,都成了过眼云烟,只剩她一人,困在旧日的承诺里,迟迟不肯清醒。
“夜里风露重,怎么独自来这里?”
清润的嗓音自身后轻轻响起,带着熟悉的松木气息,温柔地打破了夜色的静谧。
琪琪格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是多铎。整个科尔沁,唯有他,总能精准寻到她所有独处的角落,总能察觉她所有无处安放的落寞。
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漫天星河,声音轻得像晚风拂过草尖:“只是觉得帐内太吵,想来吹吹风。”
多铎缓步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璀璨星河,月色将少年俊朗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柔和。他没有追问她心底的怅然,也没有提及宴席上的刺眼画面,只是安静地陪着她,任由晚风拂动两人的衣袂。
“小时候,我们三人总爱在这里看星星。”多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怀念,“兄长总说,要做最亮的那颗星,护着科尔沁;你总指着天边最软的云,说以后要随喜欢的人,走遍每一片草场。”
琪琪格的指尖微微一颤,心底泛起酸涩的涟漪。
那些年少的旧诺,她从未忘记。可如今,要护科尔沁的人,眼里已有了想要守护的旁人;而她心心念念想要奔赴的人,早已忘了当初的约定。
“人总是会变的。”琪琪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藏着压抑的失落,“曾经的诺言,大抵也只是年少戏言罢了。”
多铎侧过头,深深望向她的侧脸。月色下,少女的眉眼依旧明媚,只是那双往日盛满笑意的杏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落寞,让人心底发酸。他太清楚,她口中的戏言,是镌刻在心底的执念;她故作的释然,不过是强撑的伪装。
“不是所有人都会变。”多铎的声音格外认真,裹挟着夜色里独有的郑重,目光牢牢锁住她,一字一句道,“至少我没有。”
琪琪格终于侧过头,撞进多铎盛满温柔的眼眸。那双眸子,比头顶的星河还要澄澈,里面没有半分敷衍,只有藏不住的在意与深情,直白得让她心头一颤。
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她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女,怎会察觉不到多铎长久以来的特殊?他默默的陪伴、不动声色的呵护、恰到好处的迁就,从来都不是同族情谊那般简单。
可她的心早已被多尔衮占满,装不下旁人半分温柔。
“多铎,你不必这样。”琪琪格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与你,只是兄妹情谊。”
简单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多铎眼底的光亮。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心口传来细密的刺痛,可面上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盛满了无人知晓的落寞。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答案,却依旧忍不住心生奢望,忍不住想要靠近,忍不住将满腔深情悉数交付。
“我知晓。”多铎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漫天星河,声音轻得近乎叹息,“我从未奢求过别的,只愿能这般陪着你,便足矣。”
他不敢奢求她回头,不敢奢求她心动,更不敢奢求取代兄长在她心底的位置。能这样安静地陪在她身边,看她看的星河,吹她吹的晚风,已是他此生最大的满足。
琪琪格望着他落寞的侧脸,心底掠过一丝愧疚。她知晓自己的执念,辜负了眼前少年的赤诚,可她无法强迫自己心动,更无法勉强自己放下执念。
晚风轻轻拂过,吹动两人的发丝,星河依旧璀璨,夜色依旧温柔,可并肩而立的两人,心事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的目光,始终望向遥不可及的明月,困在年少的旧诺里自我煎熬;
他的目光,始终凝望着身侧执着的少女,藏起满腔深情独自隐忍。
科尔沁的星河依旧流淌,晚风依旧温柔,可错位的爱意早已悄然生根。无人知晓,这片见证了年少青梅的草原,终将目送她奔赴一场无望的执念,也终将看着他守着一场无声的深情,往后盛京风云起落,深宫爱恨浮沉,所有星河旧诺,所有晚风深情,终将化作一场无人知晓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