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落日把整片草场染成蜜色，晚风卷着格桑花的甜香，漫过连绵的草浪，将远处牧人的长调揉得悠长又温柔。
琪琪格赤足踩在微凉的青草上，裙摆是草原最艳的绯红，被风掀起一角，像振翅欲飞的红蝶。她发间别着两朵刚摘的粉白野花，乌发松松挽成半髻，碎发被晚风拂在颊边，衬得一双杏眼亮如草原星辰，明媚又热烈。
她在等一个人。
身后的侍女低声交谈，言语里皆是少女心事的打趣，琪琪格却浑然未闻，目光死死锁在草场尽头的尘烟处，指尖无意识绞着腰间的丝绦，一颗心在胸腔里跳得纷乱。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草场的静谧。
为首的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银甲上还凝着未散的风尘，墨发高束，眉眼锋利如出鞘的寒刃，周身裹挟着沙场归来的凛冽锐气，正是爱新觉罗·多尔衮。
琪琪格的眼睫猛地一颤，心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欢喜，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几乎要迎着马蹄奔上去。
可下一瞬，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多尔衮的目光越过草场万千人影，直直望向远处王帐的方向，眼底藏着她从未见过的缱绻与温柔，那温柔不属于她，属于另一个名字——大玉儿。
琪琪格眼底的光亮，骤然暗了大半。
就在这时，另一匹骏马缓步追上，马背上的少年一身月白锦袍，未着铠甲，眉眼比多尔衮柔和许多，却同样生得俊朗挺拔，少年意气鲜活张扬，是豫亲王多铎。
多铎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落在琪琪格身上。
他看着她方才骤然亮起又瞬间黯淡的眼眸，看着她攥紧的指尖，看着她强撑的笑意，心底像被草原的尖草轻轻刺了一下，泛起细密的酸涩。
马蹄落地，多铎率先翻身下马，几步走到琪琪格身前，声音清润，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刻意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此刻的心事。
“琪琪格，风大，怎么站在这里吹风？”
琪琪格回过神，抬眸看向眼前的少年。多铎的眉眼温和，没有多尔衮的锋芒毕露，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深情。
世人都唤她小玉儿，唯有多铎，始终唤她琪琪格，唤她原本的名字，记她原本的模样。
琪琪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轻得像风：“我在等多尔衮哥哥归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见多铎眼底的光，悄然沉了下去。
多铎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指尖泛白，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无人知晓的落寞。他太清楚，眼前这个明媚热烈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兄长多尔衮，从年少在草场并肩奔跑开始，她的目光，就从未在自己身上停留半分。
他见过她为多尔衮笑的模样，见过她为多尔衮忧的模样，见过她满心欢喜奔赴的模样，唯独从未见过，她看向自己时，眼底能有半分心动的光亮。
“兄长心中牵挂大玉儿姑姑，此番归来，怕是无暇顾及旁人。”多铎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无奈，他不想戳破她的欢喜，却又不忍看她这般执着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执念。
琪琪格的心猛地一沉，指尖瞬间攥得更紧。
她何尝不知，多尔衮的心底从来只有大玉儿，可年少青梅的情谊，草原月下的许诺，像一根执念的丝线，牢牢捆住了她的心，让她明知前路是荒芜，却依旧不愿放手。
“我知晓。”琪琪格垂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的失落，语气却依旧带着几分倔强，“可我等他，心甘情愿。”
多铎看着她眼底那份飞蛾扑火般的执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叹息。他无法劝她回头，无法让她放下执念，只能站在原地，做那个默默看着她奔赴旁人的旁观者。
多尔衮已经策马走到王帐前，翻身下马，快步朝着帐内走去，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琪琪格一眼。
落日的霞光渐渐黯淡，晚风染上了几分凉意。
琪琪格望着多尔衮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欢喜彻底消散，只剩一片空落落的茫然，鼻尖微微发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身侧的多铎，将她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他缓缓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琪琪格肩头，锦袍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隔绝了晚风的寒凉。
“风凉了，别站太久。”多铎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呵护，“无论何时，我都在。”
琪琪格抬眸看向他，撞进一双盛满温柔与心疼的眼眸里。那一刻，她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却转瞬被对多尔衮的执念覆盖。
她扯了扯身上的锦袍，低声道：“多谢。”
简单两个字，疏离又客气。
多铎的心头掠过一阵刺痛，却依旧维持着温和的笑意，陪着她站在晚风里，陪着她望向王帐的方向，陪着她守着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
科尔沁的风依旧温柔，落日已然沉入地平线，草场渐渐染上暮色。
少女执着于遥不可及的明月，少年甘愿做身旁无声守护的星火，无人知晓，这片孕育了青梅心事的草原，早已埋下错位爱恨的伏笔，往后盛京深宫的浮沉里，执念成劫，深情成殇，所有风月，终将化作一场烬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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