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绳是突然烧起来的。那天傍晚历劫在祭坛外削竹条,左手腕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他低头看去,系结处开始自燃,火焰是暗红色的,没有烟,没有气味。火焰沿着绳子蔓延,一寸一寸地将残线吞噬。历劫没有去拍,也没有去扑,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烧了整整十息。烧到最后,系结处最后一截暗红也化成了灰烬,被晚风吹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源无获从祭坛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半个馒头,“怎么了?什么烧着了?”
“红绳。”历劫抬起左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了,连勒痕都消失了,皮肤光滑得像从来没有系过任何东西。
源无获愣了一下,“怎么烧的?好端端的?”
历劫站起来,面朝北方。北方的天际线有云,很厚。云层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闪,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洛安城出事了。”历劫的声音很平,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源无获也看到了北方的暗红色闪光。妖气——九婴的妖气。“她在那里。曦瑶在那里。”源无获把馒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怎么回去?几千多里路,走回去要七八天,来不及。”
历劫转身走进祭坛,蹲下来,用手扒开石台下面的干草。干草下面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和墙壁上一样的符文。他把手按在石板上,将灵力注入符文。银白色的光芒从石板上亮起来,沿着符文的纹路蔓延,越来越亮,将整座祭坛照得通明。
“这是传送阵。”历劫的声音很低,“九尾狐族的祭坛连接着东方七省的所有侍灵宗据点。我找了很久,找到了洛安城的标记。”
源无获蹲在他旁边,看着石板上亮起的符文。符文中有一个标记他认得——洛安城侍灵宗的图腾。他抬头看着历劫,“你早就知道这里有传送阵?”
“雾妄言说的。她说祭坛下面有上古传送阵,但年久失修,不确定能传送几个人,而且只能维持一炷香。一炷香之后必须回来,否则阵法会崩溃,我们会被困在时空裂缝里,永远回不来。”
源无获站起来,“一炷香也够了。走。”
两人站在石板上,历劫将最后一丝灵力注入阵眼。银白色的光芒将他们包裹,祭坛、野草、月亮、一切都消失在光芒中。源无获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往上拽,脚离了地,身体在虚空中翻滚。
光芒散去时,他们站在侍灵宗的正殿前。
凤曦瑶跪在广场中央。
她面前站着三个黑袍人,每一个人身上的妖气都比之前见过的强数倍。九婴的精锐。她的凤焰已经烧到了八成,赤色灵力在周身翻涌,将周围石板烧得龟裂。但三个黑袍人配合默契,一个主攻,两个侧翼包抄,将她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她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手肘滴在地上。右腿也伤了,站不稳,只能单膝跪地,用凤焰撑着一面火墙挡住黑袍人的攻击。火墙在妖气的冲击下摇摇欲坠,随时都会碎。
历劫看到她的第一眼,身体就动了。他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剑——修伞用的竹刀,修长而锋利,削竹条时削得又快又准。竹刀被凤曦瑶用灵石炼化过,刺入黑袍人的后背时,那人发出一声惨叫,暗绿色的妖气从伤口涌出。历劫拔出竹刀,又刺了一刀。
源无获没有武器。他抱起地上的一块碎石,朝另一个黑袍人砸过去。石头砸中那人的脑袋,闷响一声,那人晃了晃,没有倒,转身看着源无获。暗绿色的蛇瞳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源无获后退了一步。
凤曦瑶抬起头,看到了历劫的脸,也看到了源无获。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你们怎么回来了?”
历劫挡在她面前,面朝被竹刀刺伤的黑袍人。那人的伤口在冒血,暗绿色的血液滴在石板上,腐蚀出一个个小坑。他愤怒了,双手结印,妖气化作一条巨蟒朝历劫扑来。历劫没有躲,竹刀横在身前,硬生生挡下了巨蟒的第一击。手臂被震得发麻,竹刀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将竹刀换到左手,右肩撞向巨蟒的七寸。巨蟒被撞得偏了方向,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源无获那边的战况更惨烈。他被黑袍人一掌拍飞,撞上正殿的柱子,后背疼得像断了。他爬起来,迫不得以使用了六目鲽的传承,这身灵力功法源于六目鲽,即使他非常嫌恶。此刻面对大敌,他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颤抖数十回合仍未能找到破绽。
一炷香的时间很短。凤曦瑶挣扎着站起来。她的左臂已经不流血了。她用右手结印,将凤焰提升到九成。赤色灵力化作一只巨大的凤凰,从她体内冲出,张开双翼,朝三个黑袍人扑去。
凤焰的温度将广场的石板烧成了岩浆。三个黑袍人被凤凰吞没,惨叫声在火焰中响起,很快就被风声盖过了。妖气消散,巨蟒碎裂,三个黑袍人在凤焰中化为灰烬。
凤曦瑶的凤焰耗尽了。她双腿一软,透支灵力的代价让她陷入短暂的无力。
历劫先赶过来,源无获走过来,一瘸一拐的。他在历劫旁边蹲下,看着凤曦瑶的脸,“你受伤了。”
“皮外伤。”
源无获看了看她左臂的伤口,又看了看她右腿的伤,“这是皮外伤?骨头都快露出来了。”
凤曦瑶没有理他。她看着历劫的手腕,“你的红绳呢?”
“烧了。”
“烧了?”
“刚才烧的。”历劫低头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左手腕,“烧的时候洛安城的妖气暴涨。它提醒我你有危险。”
凤曦瑶看着他的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连皮肤的颜色都和周围不一样——比别处白一些,像从来没有被晒过。
“你们怎么回来的?这么远的路,不可能这么快。”凤曦瑶问。
“传送阵。”历劫说,“九尾狐族祭坛下面有上古传送阵,连接着东方七省的侍灵宗据点。但只能维持一炷香,时间快到了。”
话音刚落,他脚下亮起了银白色的光芒。源无获的脚下也亮了。传送阵在召回他们。历劫低头看着脚底的光芒,抬起头看着凤曦瑶。
“我要走了。”
凤曦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失血太多维持不住。历劫没有挣脱,就那样让她抓着。银白色的光芒越来越亮,将两个人的手照得几乎透明。
“会回来的。”历劫的声音很轻,“等阵法彻底修好了,就回来。”
凤曦瑶松开了手。光芒吞没了历劫和源无获,两个人的身影在光芒中渐渐变淡。源无获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把腋下的油纸伞扔了出来,伞落在凤曦瑶脚边,淡青色,画着几枝墨竹,伞骨削得很细,装得严丝合缝。
光芒散去。广场上只剩下凤曦瑶一个人,脚边放着一把油纸伞,膝盖上沾满了血和灰。
她拿起油纸伞,撑开。伞面完好,竹骨平整,熟悉的手艺。
北荒之地,祭坛。
银白色的光芒散去时,历劫和源无获跌坐在石台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源无获先开口,“她没事了。”
“嗯。”
“我们救了她。”
“嗯。”
“她抓了你的手腕。”
历劫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
源无获靠在石壁上,闭上眼睛,“历劫。”
“嗯。”
“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
“等。”
“等什么?”
“等阵法修好,这个阵法的弊端太多了,修补后应该能稳定一些。”
源无获听的眼皮打架,渐渐睡去。这一次他没有做梦,沉到天亮时历劫出门他都没有听到。
历劫走出祭坛,站在晨光中。从角落拿起一把没修完的伞,继续削竹条。竹条削得很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细。他要把每一根竹条都削到最细、最平整、最完美。因为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要把这些伞卖掉,换来碎银就可以给凤曦瑶买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