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瑶没有如愿去后山竹林,她去不成了。
第二天清晨,露芜衣派人来传话,说缚魂阵的破解方案通过了长老会审核,六名法师已经到位,三日后下井。凤曦瑶被要求协助,这三天不能离开侍灵宗,必须在宗内待命,随时参与布阵。
她把去竹林的事搁下了。三天里凤曦瑶把自己埋进了阵法中。缚魂阵的破解需要六人同步施法,灵力输出的时间必须完全一致,差一瞬都不行。她和另外五名法师在侍灵宗的演武场进行了数次配合,最终达到了理想的效果——六道灵力同时击中阵眼,误差不超过半息。
露芜衣全程在场监督,看完最后一次模拟后点头,“可以了。今晚休息,明早下井。”
凤曦瑶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透了。三天没回来,院中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石桌上放着三样东西——一碗粥、一块布帕、一封信。粥是凉的,肉粥,里面的肉丝切得比上次更细。信没有署名,信封上只写了一个“瑶”字。
凤曦瑶先喝了粥,凉了味道没坏,肉丝的刀工确实进步了。拆开信,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我在洛安城东街修伞,想见我就来。”没有落款,笔迹她认得。源无祸的笔迹丑的不像话,这是历劫的。他可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写字,写出来的效果很不错。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
第二天清晨,六人组下井。
缚魂阵的破解比预想的更艰难。六人同时施法,凤曦瑶站在阵眼正前方,负责用凤焰烧毁符文的核心节点。另外五人分守五方,用灵力稳住阵法结构,防止破解过程中阵法自爆。
凤曦瑶的凤焰输出稳定在七成,赤色灵力如同利刃切入缚魂阵的暗绿色妖气中。符文在凤焰的灼烧下发出刺耳的尖叫,像无数只老鼠被踩住了尾巴。尖叫声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傍晚,缚魂阵的核心节点终于被烧穿了一个拳头大的洞。
暗绿色的妖气从洞中涌出,如决堤的洪水。凤曦瑶侧身避开,妖气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灼伤。凤焰加大到八成,将洞口不断扩大。
第三天清晨,缚魂阵彻底崩溃。
封印在阵中的一百个魂魄争相涌出,在井下穹顶中盘旋、呼啸、哭喊。凤曦瑶站在魂魄的洪流中,仰头看着那些半透明的光影从头顶掠过。每一个魂魄都是一张模糊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生前的最后表情——恐惧、不甘、绝望。
在所有魂魄中,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灰色长袍,腰间银丝宽带。他的脸比其他魂魄都清晰,眉目分明,像一幅工笔画。他站在魂魄洪流的末端,没有哭喊,挣扎,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凤曦瑶。
源无祸。
七成的魂魄碎片。
凤曦瑶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源无祸的魂魄碎片没有关注她太久,然后转身,随着其他魂魄一起消散在穹顶的裂缝中。
魂魄要去哪里?冥界?轮回?还是散成天地间的灵息?凤曦瑶算不到。他走了,这一次是真的走了,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凤焰,赤色灵力已经烧到了九成,将穹顶的石壁烧得滋滋作响。另外五名法师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她没有听见。她看着穹顶裂缝中最后一丝青灰色的光影消失,然后闭上眼睛。
“瑶光法师!阵法已经破了,我们该上去了!”一名法师拉住她的胳膊。
凤曦瑶睁开眼,松开凤焰。赤色灵力缓缓收回。
她跟着五人爬上井口时已经是正午。阳光刺眼,她眯着眼站在枯井边,低头看着黑洞洞的井口。井底的暗绿色荧光已经熄灭了,缚魂阵的符文全部碎裂,六目蝶的本体蝶骨在阵法崩溃时碎成了粉末,被魂魄冲散了。
一切都结束了。
魂魄全部被释放,九婴残党多年来的布局毁于一旦。但凤曦瑶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她站在阳光下,感觉不到温度。阳光照在脸上是烫的,但她觉得冷。
“瑶光。”露芜衣从人群中走出来,“你受伤了,去药堂找孙老。”
凤曦瑶点头,转身走了。
她不想去药堂,最终去了洛安城东街。
东街是洛安城最热闹的街道之一,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人声鼎沸。凤曦瑶走在人群中,脸上的灼伤和身上的法师袍引来不少侧目,她无心理会。
走到东街中段时,她看到了历劫。
他坐在街边的一棵槐树下,面前摆着一个木架,木架上撑着几把油纸伞。他正在修一把伞,伞骨断了两根,他用竹条削了新骨,正在往伞面上绷。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竹条都要比划好几次才固定。
衣摆上沾满了伞面的桐油和竹屑,头发用一根布条随意扎在脑后,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的侧脸在树影斑驳的阳光中显得有些柔和。
凤曦瑶站在街对面,看着他。
他修好了一把伞,撑开检查了一下,收起来放在旁边。然后拿起另一把伞,断了三根伞骨,比上一把更难修。他削竹条的时候手指被竹刺扎了一下,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又继续削。
整个过程他没有抬头,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注意到街对面有人看他。
凤曦瑶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历劫还在低头修伞,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抹暖色。
到最后也没有走过去。
回到侍灵宗后,凤曦瑶去了药堂。孙老看到她脸上的灼伤皱眉,“这又是凤焰反噬?你不是吃了护脉丹吗?”
“用了九成凤焰,护脉丹压不住。”
孙老叹了口气,给她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凤曦瑶一声不吭,眼睛盯着药柜上的一排白瓷瓶发呆。
从药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凤曦瑶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走到松柏长廊时看到人影站在廊道尽头。墨黑色的袍子,右手食指上一枚银色指环。
源无获。
“缚魂阵破了。”他说。
凤曦瑶点头。
“六目蝶的本体碎片碎了,它很生气。但它的分身还在,我还在,历劫还在。”源无获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脸上的纱布,“你受伤了。”
“皮外伤。”
“皮外伤也是伤。”源无获伸手想碰她脸上的纱布,被凤曦瑶偏头躲开。他的手停在空中笑了笑收回去,“你还是这样,躲我像躲瘟疫。”
“你来和我宣战吗?”
源无获靠在一根廊柱上,仰头看着廊顶的彩绘。彩绘画的是侍灵宗历代统领斩妖的事迹,源无祸的那一幅在最末端,穿青灰色长袍,持剑面朝一只九头蛇。
“六目蝶让我尽快吸食你的执念。”源无获的声音很轻,“我拒绝了。”
凤曦瑶看着他。
“它说要销毁我,再造一个新的傀儡。我说随你便。”源无获笑了笑,“但你知道它为什么没有销毁我吗?因为它发现历劫身上的魂魄碎片比它偷来的那些加起来都值钱。历劫是源无祸三成魂魄碎片凝成的,仅仅三成碎片里藏着源无祸所有的记忆和情感。如果六目收回历劫体内的碎片,它就能拥有源无祸的一切。”
凤曦瑶的手指收紧。
“它不会得逞的。”她说。
“你拿什么保证?”源无获从廊柱上直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的凤焰烧不到它,你的逆鳞匕首碰不到它。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放下源无祸,不要再想他。你的执念断了,六目蝶就没有理由留在你身边了。”
凤曦瑶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我会听你的吗。”她说。
源无获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所以我替你做了决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颗暗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里。“这是六目蝶的壳粉炼的药,吃了之后你对源无祸的所有记忆都会被封印。不是消失,是封住。封住之后你的执念会断,六目蝶在你身上找不到有价值的东西,会自动离开。”
凤曦瑶低头看着那颗药丸,暗红色,表面有六目蝶的纹路。
“你从哪里弄来的?”
“六目蝶给我的。”源无获说,“原本它让我喂你吃这颗药,它发现失去一半的执念对你没用,你不会痛不会哭不会崩溃。它要的是你崩溃的样子,这颗药会放大你心里最深的执念。好在我做了一些手脚,药效上有了偏差。”
凤曦瑶接过药丸,握在手心里。
“你不怕我真的吃了?”
源无获看着她,看了很久。“你自己决定,我给你了,心里好过些。”
他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墨黑色的袍子在暮色中渐渐融成一片暗色,消失在廊道尽头。
凤曦瑶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颗药丸。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透露着诡异。
她将药丸收进袖中。
没有吃。
源无祸的七成魂魄碎片在缚魂阵破解时消散了,三成碎片在历劫身上。历劫身上藏着源无祸最后的记忆和情感。
他拥有源无祸的记忆和情感,就有爱一个人的能力,那也算爱吗。
她要去东街。去试试唤醒记忆,是去问他一个问题——你记得青州那年的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