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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的降临

月鳞绮纪:凤鸣残章

凤曦瑶握着那片蝶骨碎片,在黑暗中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她想通了一切——再用一次六目蝶。她没有完全相信源无获的话,也知道这次未必能成功,她别无选择。六目蝶已经盯上了她,源无获能出现在她面前,证明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要往前走,直至六目蝶的阴谋全部败露。

月圆之夜还要再等十五天,但新的六目蝶碎片不需要月圆。源无获给她的这片比她自己切的那块大得多,碎片的边缘有一层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六目蝶本体的一部分,不是普通的蝶骨残片。有了这片碎片,她可以在任何时候布阵,不需要等月圆。

凤曦瑶等到第七天,脸上的伤彻修复,凤焰反噬的灼伤完全结痂脱落,孙老说她的经脉恢复到了可用七成凤焰的程度。

第七天夜里,她重新布阵。

这一次的唤魂阵比她第一次布的大得多,几乎覆盖了整间屋子。灵石不够,她用凤焰替代。朱砂线不够,她用血代替。她割破左手掌心,用血在地上绘制符文,一笔一划,画满了整间屋子的地面。血不够了再割,割了再画,画完鲜血流了满手,流淌在符文上,渗进地面的缝隙里。

源无获给的六目蝶碎片浮在阵眼正中。半只蝶翼的残骨,翼展近三尺。凤曦瑶将源无祸的红绳系在蝶骨上,红绳纤细脆弱,系上去的时候断了一截,断掉的线头飘落在地上,被她用脚踩住了。

她盘腿坐在阵眼上,开始念诵唤魂咒。

这一次的咒语和第一次不同。不是源无祸手抄本上的古语发音,是六目蝶碎片告诉她的另一种语言。古老生僻拗口,每一个音节都以意想不到的音阶挤出来,念的时候胸腔里翻江倒海,心脏瑟缩。

念到第九遍时,六目蝶碎片炸裂开来。没有碎成粉末,是炸成了六片更大的蝶骨碎片,每一片对应一枚圆点。六片碎片在空中旋转,形成一个六芒星的形状,将凤曦瑶困在正中。六目蝶从碎片中诞生,区别之前那只拳头大小的幼虫,这回是比拟成年人巴掌伸开的成体。六翼展开,六枚圆点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将整间屋子照得像血池。

凤曦瑶的凤焰在疯狂燃烧,赤色灵力被六目蝶蚕食鲸吞。她控制不住,六目蝶在主动吸食她的灵力,吸得又快又狠,饿极了的野兽如何能放弃惦记已久的食物。

“你不是只吸取执念吗?”她质问。

六目蝶没回答。它在空中飞舞,六翼扇动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大。

光芒中出现了源无祸的身影。

这一次不是模糊的人形,是完整的、有血有肉的源无祸,与印象里的源统领一般无二。

“曦瑶。”他开口了,语气极尽温柔。

凤曦瑶站起来,想走过去。她迈不出步子。六芒星的六片蝶骨碎片像六把锁,将她的双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六目蝶,你骗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六目蝶笑了,蝶翼扇动时直接震出来的声音。“我没有骗你。我说过可以把源无祸带回来,他现在就在这里。你自己走过去,就能抱住他。”

凤曦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被暗红色的光芒缠住了,那些光芒像小蛇一样顺着她的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

“放我过去。”她说。

“你确定?”六目蝶问,“走过去容易,但你可知道你现在看到的他,是用什么做的?”

凤曦瑶的心猛地一沉。

“是我用你这两次的执念捏出来的壳子,里面装了源无祸三成的魂魄碎片。”六目蝶的语气很随意,像在介绍一件商品的成分,“那三成的碎片是我从你的记忆里仿制的,不多,但够捏一个会说会笑会动的人形。至于剩下的七成碎片,还封印在缚魂阵里,被九婴残党死死看住了。”

凤曦瑶恍惚了一瞬,缚魂阵里封印的一百个魂魄,其中有源无祸。不完整的源无祸,是碎片,七成的魂魄碎片。另外三成已经被六目蝶偷来捏成了这个站在光芒中的壳子。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六目蝶飞到她面前,蝶翼几乎贴在她的脸上。“我帮你从缚魂阵里取出剩下的七成碎片,你帮我从缚魂阵里取出另一件东西。公平交易。”

“什么东西?”

“我的本体。”六目蝶说,“缚魂阵的阵眼是六目蝶的蝶骨,但不是普通的蝶骨,是我的本体。千年前我被人封印在那块蝶骨里,九婴残党找到了它,用它来布阵。我要你帮我打破封印,放出我的本体。”

凤曦瑶沉默。

九婴残党用六目蝶的本体布阵,用缚魂阵收集魂魄喂养六目蝶的幼虫。幼虫长大了就是眼前的这只六目蝶,但它只是本体投射出来的一个分身,真正的本体还被封印在蝶骨里。打破封印会有什么后果——六目蝶的本体一旦脱困,失去控制的六目蝶会吞噬所有它能找到的执念和魂魄,整个东方灵脉都会沦陷。

“我拒绝。”她说。

六目蝶的笑声戛然而止。“你拒绝?”

“我拒绝帮你打破封印。”凤曦瑶抬起头,直视六目蝶,“我不会为了救源无祸的魂魄,搭上更多人的命。”

“你以为你有选择?”六目蝶的声音骤然变冷。

六芒星的六片蝶骨碎片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芒化作六根锁链,将凤曦瑶的四肢和脖颈全部缠住。锁链收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光芒中的源无祸开始变化,那张熟悉的脸在扭曲,五官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往下淌,露出后面森白的骨骼。

原来六目蝶用执念捏的壳子,壳子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凤曦瑶咬紧牙关,催动凤焰。赤色灵力从体内涌出,与六根锁链对抗。锁链在凤焰的灼烧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可怕的是一根锁链都没有断。六目蝶的本体碎片太强了,她的凤焰只有七成,根本烧不断这些由上古妖力凝成的锁链。

六目蝶飞到她面前,六枚圆点同时睁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瞳孔。六只瞳孔同时注视着凤曦瑶,像六只饥饿的眼睛在审视猎物。

“你的执念很深,但还不够。”六目蝶说,“我需要你更深的执念。最深的那种,藏在心底最角落、你自己都不敢碰的那种。”

凤曦瑶知道它在说什么。她对凤族的执念。对父亲母亲、对三千七百个族人、对被烧毁的凤栖山、对没有报成的仇。那些东西她压在最深处,用恨意封死,用修炼麻痹,用所有能用的东西盖住,不让任何人碰,也不允许自己揭开。

六目蝶要挖开那些东西,把它们全部吃掉。

“不。”她说。

六目蝶可不会理会她。六枚圆点同时闭上,又同时睁开,睁开时瞳孔中射出的黑色的光。黑色的光击中了凤曦瑶的眉心,她感觉大脑被劈开了一样,所有被压在最深处的东西全部翻涌上来——凤族灭族之夜的蓝白色妖火、父亲在火中化为灰烬的画面、母亲中箭坠崖的身影。

所有的一切,被六目蝶一口气吸了进去。

凤曦瑶惨叫出声。她很痛苦——她在失去那些记忆。失去父亲的最后一句话,失去母亲推她下悬崖时手的温度,失去螭吻在密室里说“你没有罪”时金色竖瞳中的笃定。

“还给我。”她挣扎着去抓六目蝶,锁链将她死死缠住,动不了分毫。

六目蝶没有还。它吸完了那些记忆,六枚圆点全部变成了深黑色,像六颗黑洞。它的身体在膨胀,六翼在变宽,蝶骨碎片在重组,形成了一副完整的六目蝶骨架。

然后它转向光芒中的源无祸。

那个被捏出来的壳子还在。脸虽然已经烂了一半,露出下面的白骨,但身体还是完整的,青灰色的长袍,银丝宽带,左手腕上崭新的红绳。

六目蝶张开六翼,将壳子包裹在蝶翼中。凤曦瑶听到了一声惨叫——是壳子的。壳子在蝶翼中挣扎、扭曲、碎裂,像一只被捏碎的纸偶。它没有碎成粉末,而是分裂成了两半。

一半被暗绿色的妖气包裹,妖气中凝出一个穿墨黑色长袍的年轻人。他的脸和源无祸一模一样,但嘴角带着妖冶的笑,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指环,指环上刻着六目蝶的纹路。

另一半被淡金色的灵力包裹,灵力中凝出一个穿深灰色短打的年轻人。他的脸也和源无祸一模一样,但眉目冷峻,嘴角紧抿,左手腕上系着一根灰白色的红绳——和凤曦瑶手腕上那根一模一样。

两个人同时落在地上,同时睁开眼。

穿黑袍的先开口,妖冶的笑容在唇边绽开,“我叫源无获。之前已经见过了。”

穿灰衣的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历劫。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但我有事情要做。”

凤曦瑶跪在地上,锁链已经解开了,六目蝶的分身消散了,六芒星碎裂了,屋中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朱砂残迹,只剩下两个拥有同一张脸的男人。

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一个在笑,笑得妖冶张扬。一个不笑,冷得像冬天的臻冰。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深棕色眼睛,两种截然不同的眼神。

源无获走过来,弯下腰,伸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看着我。源无祸长这样,我也长这样。你分得清吗?”

凤曦瑶没有回答。

历劫站在三步外,没有走过来。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冰面下透出来的光,一闪而逝。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别难过。”

凤曦瑶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两个都不是源无祸,两个都是源无祸。

一个是他执念化成的妖,一个是他魂魄残片凝成的人。

两个人都缺了另一半,两个人都不完整。而完整的源无祸,七成的魂魄碎片还封印在缚魂阵里,三成的碎片拼凑成了这两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凤曦瑶站起来,身体耗尽精血,差点摔倒。历劫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碰到她手腕时缩了回去,动作很快,像被烫了一下。

源无获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你躲什么?你怕她?她有什么好怕的,她连自己的执念都保护不了,被六目蝶吸食的这么干净。”

历劫没有说话。他退后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凤曦瑶站在两个人中间,看着左边笑得妖冶的源无获,右边沉默如石的历劫。

两个人都在看她。

三双眼睛在对视。

凤曦瑶闭上眼睛。

源无祸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曦瑶,等我回来。”六个字,刻在她心里,刻了四年,刻穿了所有的时间和生死。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两个人,没有一个人会说这六个字。源无获不会说,历劫也不会说。因为他们所具备的记忆并不完全。

凤曦瑶睁开眼,转身走进里屋,关上门。

红绳断了,残线散落在地上,断成了一截又一截。她低头看着那些残线,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门外传来源无获和历劫的对话。

“你打算怎么办?跟着她?”源无获的声音。

“不知道。”历劫的声音。

“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但我不想离不开她。”

凤曦瑶闭上眼睛,黑暗中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在门外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守着她不想让人知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