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曦瑶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
梦里的场景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六目蝶的琉璃光翅,而是一条青石板路。路很窄,两边长满了青苔,尽头站着一个穿青灰色长袍的年轻人。他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什么。
她想喊他的名字,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然后他就转过身来。脸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薄纱,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深棕色的,温和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凤曦瑶拼命想听清,但声音被风吹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口型。
像是她的名字。
凤曦瑶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窗外天色微明,走廊上传来晨起弟子们洗漱的动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她现在还能感受到那双眼睛落在她身上的余温。
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那张脸了。
不,不是很久。是不敢。在龙宫软禁的三年里,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任何关于过去的事。凤族、父母、族人的脸、被烧毁的梧桐木、父亲化为灰烬的画面……这些她全都压进记忆最深处,用修炼和恨意封死。
但那张脸不一样。
那张脸不属于凤族,不属于仇恨,不属于龙宫软禁时期任何一种可以被归类的情感。那张脸属于十一岁的凤曦瑶,属于她还相信“以后”的那个年纪。
源无祸。
凤曦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静。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十六岁了,不是十一岁。源无祸已经死了,死在她被软禁在龙宫的三年里。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病的,什么时候走的,临终前有没有人守在身边,有没有人替他合上眼睛。
旧物库房里那封信是他生前最后写给她的。他写了,没有寄出去。是因为寄不出去,还是因为犹豫了太久,等下定决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永远不会有了。
凤曦瑶掀开被子起身,井水浇在脸上时激得人清醒了几分。她对着铜镜整理衣冠,确认眉心的凤族印记没有显露出来,确认小臂内侧的逆鳞匕首绑得够紧。
做完这一切,她推门出去。
寄灵已经在院门外等了。少年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些,眼下青黑淡了不少,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他看到凤曦瑶出来,乖乖喊了声师姐。
“今天去藏经阁。”凤曦瑶说。
寄灵愣了一下,“不是去雾隐山吗?”
“改计划了。雾隐山的事不急,先查六目蝶。”凤曦瑶走在前面,寄灵小跑着跟上。她步子很快,寄灵跟得有些吃力,但没有抱怨。
侍灵宗的藏经阁在宗门中轴线的北端,是一座六层高的木质楼阁。外层刷了朱红色的漆,年深日久褪成了暗沉的赭色,远远看去像一块陈年的血痂。藏经阁的管事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以前也是法师,后来在一次斩妖行动中伤了丹田,灵力尽失,就退下来管藏书了。
周管事看到寄灵回来,眯着眼笑了,“小寄灵,好几天没见你,还以为你被外派了。”
“周叔,我带师姐来找书。”寄灵侧身让出凤曦瑶。
周管事打量了凤曦瑶一眼,目光在她腰间令牌上停了一下,“瑶光法师,久仰。要找什么书?”
“关于六目蝶的记载。”
周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六目蝶……这东西邪门,藏经阁里相关的书不多。我记得三楼东南角有几本古书,可能有涉及,你们自己去找吧。”
凤曦瑶道了谢,带着寄灵上楼。
藏经阁的楼梯又窄又陡,每一步都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寄灵跟在她身后,忽然开口,“师姐,源统领以前也常来藏经阁。”
凤曦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周叔说的。”寄灵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源统领生前最喜欢在三楼靠窗的位置看书。那个位置后来一直空着,没人坐。”
凤曦瑶继续往上走。三楼到了。
东南角的书架落了一层薄灰,显然很少有人来翻这些老书。凤曦瑶蹲下来,从最底层开始一本一本翻找。寄灵在旁边帮忙,两个人沉默地翻阅着泛黄的书页,偶尔交流一句。
找了将近一个时辰,凤曦瑶在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本里找到了一段记载。
手抄本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不清。但关键的部分还能辨认——“六目蝶,上古异虫,以执念为食。唤魂之法需三物:唤魂者的精血,亡者生前贴身之物一件,六目蝶蝶骨一枚。三物齐聚,月圆之夜以血为引,以念为桥,可唤亡魂归来。”
凤曦瑶将这段记载反复看了三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手抄本,放进袖中。
寄灵凑过来问,“师姐,找到了?”
“找到了。”凤曦瑶站起来,膝盖蹲得太久有些发麻,“走吧。”
两人下楼时,周管事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了看凤曦瑶,又看了看寄灵,“找到了?”
“找到了。”凤曦瑶将手抄本放在柜台上,“周叔,这本书我想借出去。”
周管事拿起手抄本翻了翻,脸色变了。他把手抄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着凤曦瑶,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瑶光法师,这本书……”他犹豫了一下,“这本书是源统领生前的私人物品,他去世后遗物被归入藏经阁,管事的不敢随便处置。你要借的话,得去请示露统领。”
凤曦瑶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
源无祸的手抄本。他生前也在查六目蝶。他也在研究唤魂之法。他研究的目的是什么?当时他还活着,即使是凡人也是翩翩公子,侍灵宗统领之位做得风生水起,斩妖无数,深受爱戴。他没有理由研究唤魂之法。
除非他当时已经知道自己要死了。
凤曦瑶拿起手抄本,“我去找露统领签批。”
周管事没有再阻拦。
从藏经阁出来,寄灵走在凤曦瑶身边,一直没有说话。走到岔路口时他忽然停下来。
“师姐,源统领病逝已有两年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
凤曦瑶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十一。”她说。
寄灵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十一岁……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凤曦瑶沉默了片刻。
“那年侍灵宗在青州斩妖,我路过,受了伤,他救了我。”她很简短地说,没有细讲。十一岁的凤曦瑶还不是凤族最后的血脉,还是凤族族长宠爱的小女儿,偷跑下山玩,遇到妖魔袭击,被一个路过的年轻法师救下。
那个法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叫曦瑶。他笑了,说曦瑶这名字好听。她问他叫什么,他说源无祸。她说不像真名。他又笑了,说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名假名,名字就是个记号罢了。
她记住了那个笑容。
后来她在侍灵宗附近偷偷等了他很多次。他路过时会耐心停下来和她说几句话,问她有没有好好修炼,有没有听父母的话。她点头说有的,他就像摸小动物一样揉揉她的头发。闲暇时余也会教一些简单的术法,会给她买漂亮的糖人。
十一岁的凤曦瑶不知道那叫什么,曾懊恼过为什么他只把自己看作妹妹。十二岁那年凤族灭族,她在龙宫软禁的三年里反复回想那些画面,才慢慢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喜欢。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灭族之前就知道的、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欢。
她恨自己从没读懂过那双漂亮的眼睛,如果没有那封信,她或许不会明白一个侍灵宗的统领哪来的那么多时间陪自己。
“认识的早。”凤曦瑶收回思绪,继续往前走。
寄灵没有再问。
两人走过侍灵宗正殿时,迎面遇到了雾妄言。九尾狐族祭司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发间那支白玉簪换成了银簪,簪头雕的还是一只九尾狐。她站在正殿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在等人。
看到凤曦瑶走过来,雾妄言笑了。
“查完书了?”她问。
凤曦瑶停下脚步,“你监视我?”
“不算监视。”雾妄言抿了一口茶,“我只是恰好住在藏经阁对面的客房里,恰好看到你进去,又恰好看到你出来。”琥珀色的眼睛转向凤曦瑶袖口露出的手抄本一角,“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凤曦瑶没有回答。
雾妄言也没有追问。她从台阶上走下来,在凤曦瑶身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着,面朝正殿方向,午后的阳光将殿顶的琉璃瓦照得刺眼。
“你十一岁那年遇到的人,后来怎么样了?”雾妄言忽然问。
凤曦瑶侧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九尾狐族的天赋。”雾妄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能看到别人身上的因果线。你身上有一根很细很长的线,颜色很淡,快断了,但一直没有断。这根线连着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人。”
凤曦瑶攥紧了袖中的手抄本。
“那个人不在了,但线还在。”雾妄言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没有放下。”雾妄言的声音很轻,“没有放下的人,最容易成为六目蝶的目标。六目蝶以执念为食,而你的执念,深得能养活十只六目蝶。”
凤曦瑶沉默着。
雾妄言说完这句话就走了。月白色的长袍在午后的阳光中闪了最后一下,消失在正殿的阴影里。
寄灵站在几步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看看凤曦瑶,又看看雾妄言消失的方向,最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凤曦瑶深吸一口气。
“走,去找露统领签批。”她迈步往露芜衣的住处走去。
手抄本在袖中沉甸甸的,像一块石头。
源无祸生前也在查六目蝶,也在研究唤魂之法。他那时是不是也在想,万一自己真的死了,能不能用这个办法回来?
凤曦瑶不知道。
她会把这本书看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那时他还是个爱笑的年轻统领,是那个揉着她头发说她名字好听的人,是那封没有寄出去的信里写着“等我回来,我们成婚”的人。
她如今十六,他却永远停在了二十五岁。
中间隔着生死,隔着三年的阴差阳错,隔着十二岁那年凤族灭族时她被龙宫软禁、他在侍灵宗等不到她的漫长岁月。
如果她没有被软禁,如果她收到了那封信,如果她能赶在他死之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和他说一句话,听他亲口说出信上写的那几个字。
凤曦瑶眨了一下眼,确认眼眶是干的。
她继续往前走,步子越来越快,快到寄灵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身后藏经阁的朱红色楼阁越来越远,渐渐缩小成一个暗红色的点,像一滴干涸已久的血。
手抄本在袖中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源无祸,你也在等吗?等我回来?
她不知道。今晚她会翻开这本书,在烛火下一字一句地读,读他生前读过的每一个字,然后去走他走过的每一条路,查他生前的每一个秘密。
哪怕这条路通往的地方,是六目蝶。
她没有办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