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酒会场馆灯火璀璨,水晶吊灯倾泻下大片暖白的光,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往来人影。衣香鬓影,杯盏交错,城中有头有脸的商界人物几乎尽数到场。
程砚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袖口缀着简约的暗纹,跟在程父身侧,从容应对上前寒暄的各色人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神情疏离有礼,外人看不出他心底压着的纷乱。距离昨夜书房的谈话过去不过十几个小时,沈知珩那句“我会站在你这边”还回荡在脑海,可程砚不敢抱太高期待。家族的枷锁不是三言两语便能挣脱,在这满是窥探目光的场合,一点点异样,都会被无限放大。
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
沈知珩来了。
他穿着深炭灰色西装,身姿挺拔,眉眼冷冽,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气场。沈家几位长辈跟在他身侧,其中一位中年女人便是沈家提过的联姻对象的母亲,正侧过头同沈知珩低声交谈,笑容得体,目光却时不时越过人群,落向程砚的方向。
周遭不少视线顺着那道目光一同投过来。圈子里消息传得飞快,早有流言暗戳戳说起沈家和程家后辈之间不清不楚的纠葛,此刻所有人都抱着看戏的心态,悄悄留意两人的一举一动。
程父轻轻碰了碰程砚的胳膊,语气压得很低:“安分一点,不要做出引人闲话的举动。”
程砚微微颔首,将翻涌的心绪强行压下,端起手边一杯香槟,指尖攥住冰凉的杯壁。他没有主动看向沈知珩,可余光始终捕捉着那人的动向。
沈知珩被沈家长辈簇拥着,不得不停下脚步应酬。联姻对象的母亲笑意盈盈,抬手想要挽住他的手臂,沈知珩不动声色侧身避开,面上依旧维持社交场合该有的客套,却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程砚眼里,心底稍稍松了半分,却依旧不敢松懈。
没过多久,沈家长辈被其他合作商截住交谈,终于给了沈知珩片刻脱身的空隙。他几乎第一时间,穿过来往宾客,朝着程砚的方向走来。
周遭的窃窃私语瞬间多了起来,细碎的声音混杂在乐曲声里,断断续续飘进程砚耳中。
“看,沈知珩过去了。”
“传闻难道是真的?”
“沈家那边还在谈联姻,他这个时候去找程家少爷,未免太过明目张胆。”
每一句都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程砚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审视、好奇、甚至带着讥讽的目光。
程父脸色微微沉下来,想要开口阻拦,沈知珩已经走到面前。
“程伯父。”沈知珩先对程父颔首致意,礼数周全,随即视线落回程砚身上,目光坦荡,“借程砚说几句话。”
程父脸色算不上好看,碍于在场人多,不好当众发作,只能冷着脸点头:“不要耽误太久。”
两人一同走向宴会厅侧边的露天露台,和上一次争执是同一个地方。晚风裹挟着夜里微凉的气息吹过来,吹散宴会厅内浓郁的香水与酒香。关上玻璃门,身后嘈杂人声被隔去大半,却依旧能隐约听见里面隐约的谈笑。
“里面很多人在看。”程砚靠在栏杆边,晚风拂动他额前碎发,“你刚才那样走过来,等于把我们推到所有人视线底下。”
“我知道。”沈知珩站在他身侧,目光望向远处城市夜景,“但我不想再刻意回避你。刻意疏远,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可沈家不会善罢甘休。”程砚声音很轻,“方才那位夫人,就是联姻女方的母亲。你当众避开她的亲近,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回沈家。”
“我本就无意那场联姻。”沈知珩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情绪沉沉,“拖延回避解决不了问题,早晚都要摊牌。”
话音未落,露台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家老太太身边的助理走了出来,神色恭敬,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先生,老太太请您过去,沈家几位长辈都在等您,商议关于和林家小姐婚事的相关事宜。”
空气一瞬间凝固。
程砚背脊微微绷紧,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该来的终究躲不开。
沈知珩下颌线骤然绷紧,眉头蹙起:“现在?”
“老太太说,事情不能再拖,趁着今晚各家都在,正好把大致意向敲定下来。”助理垂着眼,不看程砚半分,态度恭顺,传达的却是强硬的命令。
这就是现实。昨夜书房里诚恳的承诺,在沈家长辈的意志面前,如此轻易就迎来考验。
沈知珩垂在身侧的手攥紧,指节泛白。他转过头看向程砚,眼底满是挣扎。一边是整个沈家庞大的家族势力,是养育他长大的长辈;一边是他不愿放手的人。
露台的灯光偏暗,程砚看不清他全部神情,只看见那双往日冷静的眼眸里,翻搅着两难。程砚心里清楚,只要沈知珩跟着助理回去,坐到那张谈判桌上,无论他口头如何拒绝,只要在场,就相当于给外界释放出模糊的信号。流言会坐实,所有人都会默认,这场商业联姻板上钉钉。
“你可以不去。”程砚开口,声音安静,却带着重量,“但你要想好,拒绝之后要承担的代价。沈家会对你施压,你的事业,你手里掌握的资源,都会受到冲击。”
他不想要沈知珩做冲动的牺牲,可也没办法装作毫不在意。
助理还站在门口,安静等待答复,露台之上陷入难熬的沉默。远处宴会厅的音乐依旧悠扬,欢声笑语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沈知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做好决断。
“告诉老太太,联姻的事,不必再谈。我不会赴那场商议。”
助理脸上的恭敬僵住,显然没有料到他会当众给出这样的答复:“沈先生,您可要想清楚,老太太会动怒的。”
“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沈知珩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助理无可奈何,只能躬身退下,玻璃门再次合上。
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做出这个选择,不代表一切难题迎刃而解,反而是麻烦真正开始的信号。沈家的怒火很快就会倾泻而来。
程砚望着沈知珩,心底五味杂陈,有动容,也藏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你这一步,把退路都斩断了。”
“我不想留着那条退路。”沈知珩往前踏出一步,距离拉近,他目光牢牢锁住程砚,“比起向家族妥协放弃你,我更愿意去对抗那些麻烦。只是程砚,往后要面对的风浪,会比从前猛烈数倍。”
夜风呼啸而过,卷起栏杆外的夜色。宴会厅之内,一场风暴已然在暗处酝酿。沈家老太太得知答复之后的震怒,很快便会席卷而来。他们短暂得来的靠近,脚下踩着的,是摇摇欲坠的平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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