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充满死寂的世界。
大地龟裂如干涸的伤口,灰黑色的雾气缓慢流动,能见度不足数丈。枯死的树木扭曲着枝干,像无数伸向天空的枯骨,天地间一片灰蒙,没有风,没有声,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阴冷与荒芜,仿佛人间地狱。
“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一个人影踉跄着走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这是一个少年,身上裹着粗糙的麻布衣服,脚穿草鞋。
少年眼睛明亮、清澈,仿佛黑暗中唯一的光。如果只看这一双眼睛,怎么也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可他的脸……
他的脸满是溃烂的伤口,并非擦伤或者刀伤,而是被辐射侵蚀的腐烂,暗红色的血混着黄色的脓水不断渗出,黏腻,腥臭。触目惊心!
不止脸上,脖颈、手臂、脚踝,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布满腐烂的痕迹。
终于,他再也坚持不住,在一棵巨大的枯树旁倒下。
他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
在这毒雾弥漫、辐射蚀骨的世界里,身体被侵蚀到这种地步,没有人能活下去。或者他会变成一个怪物,但那跟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在现在的世界,死人太常见了。
等等!他还没死!
不,他不仅没死,他身上的伤口竟然慢慢停止了继续溃烂。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世界。远处传来几声模糊而凄厉的嘶吼,令人毛骨悚然。
而那少年,在昏迷一整天之后,竟然睁开了眼睛。
“我……还活着?”
他艰难地抬手观察,却因为浑身的刺痛倒吸一口凉气,他不敢再动,靠在枯树上看着天空,眼中满是茫然。
“可是为什么?明明我都……”
他的心情很复杂,完全没有死里逃生的喜悦,因为这么活着,还不如死了的好。
他叫林烬,生活在终末大灾两百多年之后的世界。关于终末大灾,他一无所知,只是知道这么个名字而已。他只知道,那场大灾之后,这个世界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毒雾、辐射、畸变生物横行,人类只能在夹缝中苟延残喘。
至于大灾之前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也无从知道。
他出生于一个小部族,并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年,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跑出来。他也不想跑出来,可是,那种事,让他怎么接受?
“吱吱……”
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刺入耳中,打断了林烬的回忆,林烬顿时脸色大变。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正是他们部族生存的最大敌人——噬腐鼠。
林烬永远忘不了自己10岁那年的惨剧。
部族粮食紧缺,仅存的存粮被噬腐鼠盯上。为了守卫粮食,全部族老少全部彻夜守护,然而这非但没有吓退噬腐鼠,反而激怒了它们。
他缩在母亲身后,亲眼看见族人举起木矛刺出,矛尖撞在身长半米的噬腐鼠灰黑硬化的表皮上,只划出一道冷亮的痕迹。下一秒,那东西猛地抬头,一口咬在族人腿上。没有撕扯,没有挣扎。只一声脆响,那人的腿,像枯枝被折断。
三天后,伤口溃烂成一片发黑的腐肉,恶臭弥漫了整个部族。无论怎么敷草药,都止不住那股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腐烂。最后那人在高烧与剧痛中咽了气。
战斗持续到天亮,他们成功保住了粮食,但部族人口却缩减近半。更为残酷的是,噬腐鼠退走并非因为败了,而是吃人吃饱了。
从那以后,林烬就明白,人是无法和畸变生物正面对抗的。
想到这里,他屏住呼吸,忍着全身剧痛艰难起身,挪到枯树粗壮的树干后,尽量将自己藏进阴影里。
“吱吱……”“吱吱……”
噬腐鼠的叫声不断响起,同时,林烬感受到地面微微晃动,混乱的奔跑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烬感觉自己的心狂跳不止,但他不敢有任何动作,他死死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声音越来越近,他似乎隐约听到,鼠群的叫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低沉、凶狠的嘶吼,完全不属于噬腐鼠。
“不对。”
林烬猛然察觉,噬腐鼠连续不断的叫声中,似乎充满着惊慌和恐惧。
“什么东西竟然能让噬腐鼠这么害怕?”
他很快就有答案了,因为它们已经冲了过来。
三只噬腐鼠慌不择路地狂奔而来,小眼睛乱转,一边跑一边不断回头,发出急促而恐惧的尖叫。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林烬终于看到了让噬腐鼠如此恐惧的罪魁祸首。
那是一只介于野猫与土狼之间的生物,体型比噬腐鼠大上一圈。全身覆盖着暗褐与灰黑混杂的短硬皮毛,粗糙、杂乱,像久未打理的旧毡。脊背高高隆起,肌肉紧绷如绷紧的弓弦。
最骇人的是它的下颚,异常粗壮突出,两片宽厚泛黄的裂齿从嘴角伸出,像两柄短小而钝重的凿刃。
它的爪尖弯曲锋利,如微型匕首,每一步落下,都在干裂的土地上划出深而凌乱的刻痕。短尾干瘪萎缩,布满不规则的肉瘤。一双小而锐利的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冷光,死死锁定前方逃窜的鼠群。
“这是什么怪物?”
林烬瞳孔骤缩,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额头上冷汗不断冒出,身体忍不住地颤抖。
“没事,没事,它只是追噬腐鼠的,我只要藏好,等它们跑过去就没事了。”林烬心里不断地安慰着自己。
然而,真能那么顺利吗?
距离约百米处,那似猫似狼的怪物突然发力,后爪在地面一蹬,身体高高跃起,利爪狠狠地拍向最后的一只噬腐鼠。
“呲啦……”
噬腐鼠坚硬如鳞的表皮瞬间被撕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绽开,黑红色的血液飞溅而出。噬腐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向另一边摔了下去。
“完了!”
林烬的心瞬间跌入谷底。
那噬腐鼠倒下的地方恰好是一个小斜坡,而自己所躲藏的枯树正在斜坡正下方,它的尸体正向这边滚来。
如果不动,被它的血液溅到身上,自己必死无疑。可一旦发出动静,就一定会被它们发现。两只噬腐鼠自己尚且没能力对抗,更不用说那不知名的怪物。凭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也没有任何逃脱的可能。
虽然林烬没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可真正面对死亡的瞬间,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恐惧,却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