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一夜没睡好。
她合衣躺在榻上,窗外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一直响到四更天才停。她听着梆子声,听着更夫的脚步声,听着风从窗缝里漏进来的声音,直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她才起身。
她推开门,站在院子里。
晨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罩在屋顶上。她走出城主府,沿着街道,向最近的一口井走去。
街上很安静,早起的摊贩还没出来,只有几个城卫在巡逻。她走到井边,看见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香灰,还冒着最后一缕细烟。
她低头,看向井里。
井水是黑的,黑得不彻底,像掺了一层暗红。井壁上,梦髓的痕迹比昨天更深了,像一层暗红色的苔藓,沿着砖缝向上爬。
她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口井走去。
七口井,她走了一遍。
每口井的香炉,都烧尽了香。每口井的井壁,梦髓的痕迹都比昨天更深。
她走完七口井,又去了三座庙。
庙门口的长明灯,还亮着。灯火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但她在庙门口,看见了一个灰影。
灰影站在庙门的阴影里,像一截被遗忘的影子,静静地立着。它比昨天更实了一些,轮廓更清晰,甚至能看出肩颈的线条。
林晚停住脚步,看着那个灰影。
灰影没有动,也没有散。它站在阴影里,像在等着什么。
林晚沉默了片刻,没有走近,转身,向城主府走去。
她回到城主府,关上门,坐在桌前。
陆征站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看:“灰影比昨天多了。我数了,全城至少二十个。有些已经能看出五官了。”
林晚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旧契和半块玉。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香火、灯火、人声,只能逼退梦,不能关上门。门还在继续松动,梦还在渗出来。”
她顿了顿:“我得下去,用旧契和半块玉,把门封上。”
陆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下到城底?”
“嗯。”
“你之前下去过,差点没上来。”
“我知道。”
“那你还下去?”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旧契,展开,铺在桌上。
她低头,看着旧契上的字迹。
“七井鸣,三庙裂,守契者血落,门后便伸手指。”
她沉默了片刻,说:“旧契上写,守契者血落,门后便伸手指。意思是,守契者流血,门后就会伸出手指。但旧契没写,守契者拿着契和玉,能不能把门关上。”
她顿了顿:“我得下去试试。”
陆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劝,只是问:“什么时候?”
“现在。”林晚说,“天亮了,梦渗得慢一些。我下去,你守着井口。如果我半个时辰没上来,你就把井口填了。”
陆征的脸色,变了一变:“填了?”
“填了。”林晚说,“门如果关不上,至少不能让梦从这口井里渗出来。”
她没有再多说,将旧契卷好,塞进贴胸的里衣,又将半块玉揣进怀里,拿起长剑,向门外走去。
陆征跟在她身后,没有再说一句话。
两人走到城西那口井边。
井口的香炉,已经换上了新香,青烟袅袅。但井壁上的梦髓痕迹,比昨天更深了,像一层暗红色的苔藓,沿着砖缝向上爬。
林晚站在井边,低头,看向井里。
井水是黑的,黑得不彻底,像掺了一层暗红。她看不见井底,只看见一片幽深的黑暗,像一只张开的嘴。
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征:“半个时辰。”
陆征点头:“好。”
林晚没有再多说,翻过井沿,抓住井壁的砖缝,向下攀去。
井壁很滑,梦髓的黏液沾在砖缝上,让她的手指打滑。她稳住身体,一步一步,向下攀去。
越往下,空气越冷。
她数着砖缝,向下攀了大约两丈深,井壁上的梦髓痕迹越来越厚,像一层暗红色的苔藓,覆盖了整面井壁。
她继续向下攀。
又攀了一丈深,她看见井壁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刚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洞口边缘,有一圈银白色的痕迹,像被什么东西烧过。
她侧身,挤进洞口。
洞口后面,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很矮,她只能弯腰前行。地面是湿的,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黏液上。
她弯着腰,在通道里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渐渐亮了起来。
她加快脚步,走出通道,来到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穹顶很低,地面铺着青石板。石室中央,立着一扇门。
门是石头的,通体漆黑,像被火烧过。门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迹,但字迹已经模糊,看不清内容。
门缝里,渗出一缕暗红色的光。
林晚站在门前,沉默了片刻。
她伸手,从怀里取出旧契和半块玉。
她低头,看着旧契上的字迹。
“七井鸣,三庙裂,守契者血落,门后便伸手指。”
她沉默了片刻,将旧契展开,贴在门面上。
旧契上的字迹,没有变化。
她又将半块玉,按在旧契上。
玉的断口处,那道划痕,像被什么东西激活了,微微发亮。
她看着那道亮光,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这扇门能不能关上。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试。
她将旧契贴在门面上,将半块玉按在旧契上,然后,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玉的断口处。
血落在玉上,没有滑落,像被玉吸了进去。
玉的断口处,那道划痕,猛地亮了起来。
门面上,那些模糊的字迹,也开始发亮。
林晚看着门面上亮起的字迹,沉默了很久。
她低声念出门面上亮起的字:
“守契者血落,门后便伸手指。”
她顿了顿:“门后,伸出的手指,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但门缝里渗出的暗红色光,忽然变得更亮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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