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后,林晚从西厢房翻窗出去。
她没有走正门,沿着城墙根的阴影,绕到星辉塔背面。塔身通体灰白,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根插进地里的骨刺。
塔底有一道侧门,门锁是铜的,锈迹斑斑。她伸手,掌心印记微微一亮,铜锁“啪”地弹开。
她推门进去,反手掩上。
塔内没有灯,但墙壁上嵌着一粒粒银白色的珠子,像萤火虫一样,发出微弱的光。她沿着螺旋石阶向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越往下走,空气越冷。
她数着台阶,转过三道弯,来到塔底。
塔底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很高,地面铺着青石板。石室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石墙——不是普通的墙,墙面上嵌着一层银白色的晶体,像一面镜子,但镜面不是反光的,而是透光的,像一层薄冰。
镜墙前,站着一个人。
塔灵。
它背对着林晚,拄着竹杖,站在镜墙前,一动不动。镜墙里,映着一幅画面——不是塔内的景象,而是另一座城。
林晚停住脚步,没有出声。
她看着镜墙里的画面。
那座城与这座城很像,有街道、有房屋、有井、有庙。但一切都是灰白色的,像褪了色的旧照片。街道上没有人,房屋的门窗紧闭,井口干涸,庙门坍塌。
城中央,有一座塔。塔的形状与星辉塔一模一样,但通体漆黑,像被火烧过。
塔灵开口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来了。”
林晚没有回答。
塔灵继续说:“这座城,是这座城的前身。七姓立城之前,这里曾经有一座更古老的城。那城的人,也立过契,也守过井,也以为自己能镇住门后的东西。”
“后来呢?”林晚问。
“后来,门开了。”塔灵说,“门后的东西涌出来,把整座城的人,都拖进了门里。城空了,只剩一座空壳。”
林晚沉默了片刻:“那这座城,也会变成那样?”
塔灵没有立刻回答。
它缓缓转身,看着林晚。它的面容清癯,看不出年纪,但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到底。
“不会。”塔灵说,“只要契还在,门就不会开。但契不是万能的。契需要人守,人会被换、被缝、被收买。七姓七井,每一家都以为自己知道真相,但真正知道真相的,一个都没有。”
林晚没有接话。
她看着镜墙里的那座空城,看着那座漆黑的塔。
她忽然问:“门后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塔灵沉默了很久。
“是‘被忘掉的东西’。”它说,“不是混沌,不是梦髓,不是任何一种你能用净化之力驱散的东西。它是这座城最初的居民,被七姓立城时,封进了地底。”
“最初的居民?”
“对。”塔灵说,“七姓不是这座城的第一批居民。他们是后来的,是带着‘秩序’来的。他们建了城,立了契,把原来的居民封进了地底。但原来的居民没有死,只是被忘了。”
林晚的眉头,微微皱起。
“那它为什么现在要出来?”
“因为有人在唤醒它。”塔灵说,“灰笔在唤醒它。灰笔以为自己在‘换秩序’,但他不知道,门后的东西一旦出来,不是换秩序,是换掉所有人。”
林晚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镜墙里那座空城,看着那座漆黑的塔。
她忽然觉得,那座空城,像一面镜子,映着这座城的未来。
她收回目光,看向塔灵:“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站你这边?”
塔灵没有否认:“我不想让你站我这边。我只想让你知道,门后的东西,不是你能净化的。你唯一能做的,是守住契,守住门。”
“那半块玉呢?”林晚问,“你从周家老太爷那‘借’走的另一半,什么时候还?”
塔灵沉默了片刻:“等门真的开了,我会还。”
“那现在呢?”
“现在,契在你手里,玉在我手里。我们各守一半,门就不会开。”塔灵说,“这是规矩。”
林晚没有再多说。
她转身,走出石室,沿着石阶向上走去。
她没有回头。
她走出星辉塔,站在月光下,看着远处的城。
夜色中的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她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旧契和半块玉。
她不知道塔灵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她知道,那座空城,不是假的。
她收回目光,向城主府走去。
月光照在她背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座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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