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染坊的门,被城卫围了两层。
周城主办事还算利落,桑家老小都被看在内院,不许进出。染坊的伙计蹲在墙根下,一个个脸色发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晚没走正门。
她绕到染坊后院,翻墙进去,落在晾布场上。一排排染好的布匹挂在竹竿上,红红绿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她穿过晾布场,推开祠堂的门。
祠堂不大,供着桑家历代祖宗的牌位。牌位是木质的,漆面斑驳,供台上积着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打扫了。
但林晚一眼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供台正中央,最上方的那个祖牌,比其他的牌位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不是木头的深色,而是一种发暗的红,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晾干,渗进了木纹里。
她走近,低头看那块祖牌。
牌位上刻着字:“桑氏始祖讳承业之位。”
字是刻上去的,但笔画的凹槽里,填着一种暗红色的物质,像蜡,又像凝固的胶。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
触感微凉,黏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
梦髓。
林晚收回手,没有急着碰牌位。她绕着供台走了一圈,目光扫过地面。
供台后面的墙根,有一道极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房梁,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开的。裂缝边缘,暗红色的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像一道干涸的血河。
她蹲下,低头看向裂缝。
裂缝深处,一片漆黑。但她能感觉到,一股极淡的、暗红色的气息,正从裂缝中缓缓渗出,如同地底深处的呼吸。
她站起身,没有动裂缝。
她转回供台前,重新看向那块祖牌。
她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祖牌,轻轻一转。
祖牌没有动。
她又加了几分力,还是没动。
她停住,仔细看了看祖牌与供台的接触面。祖牌底部,与供台之间,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是木纹,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垫高了。
她伸手,指尖探进缝隙,摸到一个硬物。
她捏住,轻轻往外抽。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碎片,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碎裂后留下的残片。表面光滑,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血珀。
林晚捏着碎片,看了片刻。
掌心印记微微发烫——不是灼烧,也不是共鸣,更像是一种“确认”:这东西,与城底汇梦阵核心的水晶,是同源的。
她将碎片收进怀里,重新看向祖牌。
这次,她没再转,而是伸手,按在祖牌正面。
掌心印记的翠绿色光芒,缓缓亮起,像水一样渗进祖牌的木纹。
祖牌猛地一震。
暗红色的物质,从字迹的凹槽中渗出,像汗珠一样,沿着木纹滑落。一股甜腥味扑鼻而来,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林晚没有松手,继续输入净化之力。
祖牌上的暗红色物质,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的木纹。木纹是正常的,浅黄色,带着年轮的纹路,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木。
但林晚注意到,祖牌底部的木纹,有一道极深的刻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刻痕的走向,与旧契上的那行字,隐隐呼应。
她低头,仔细辨认那道刻痕。
刻痕很浅,但线条清晰,像是一个字,被刻意磨去了大半,只留下半截笔画。
她认出了那个字的一半:
“门。”
林晚的手指,顿住了。
她直起身,看向供台上其他牌位。那些牌位上的名字,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终停在最下方的一个牌位上。
牌位上刻着:“桑氏十一代孙讳承业之位。”
与始祖同名。
她沉默了片刻,问:“桑家十一代孙,叫什么?”
身后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桑承业。是老夫的曾祖。”
林晚回头。染坊的现任掌柜,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站在祠堂门口,脸色灰白,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他身后,站着两个城卫,一脸警惕。
林晚看着他:“你曾祖,做过什么?”
桑掌柜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挣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开口:“曾祖……是守井人。管城西那口梦井。他……他说,井里有东西,在跟他说话。”
“说什么?”
“说……”桑掌柜咽了口唾沫,“说只要把祖训改了,把井里的东西放出来,桑家就能发大财。曾祖信了。他改了祖训,把井里的东西……供进了祠堂。”
林晚低头,看着那块祖牌。
牌位上,暗红色的物质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纹。但木纹深处,那道“门”字的刻痕,依然清晰可见。
她轻声说:“你曾祖不是把祖训卖给了人。”
桑掌柜一愣。
“他是把祖训,卖给了井里的东西。”林晚说,“那东西用梦髓浸透了祖牌,让他以为自己在跟祖宗说话。实际上,他是在跟门后那东西说话。”
桑掌柜的脸色,彻底白了。
林晚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出祠堂。
她站在晾布场上,看着一排排染好的布匹,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半块玉和暗红色碎片。
碎片与玉,断口处隐隐呼应,像是同一件东西碎裂后留下的两片残骸。
她不知道那碎片是什么,但她知道,桑家的事,不是个例。
七姓中,恐怕不止桑家一家,被门后的东西“换了祖训”。
她抬起头,看着天空。
晨光很好,云层很薄,像一层洗过的纱。
但她知道,这座城的地底下,七口井、三座庙,正像七张嘴、三只眼,缓缓地呼吸着。
她收回目光,向染坊外走去。
“陆征,去城北蒲家。”
“蒲家那边,周城主也围了。”
“围了不够。”林晚说,“我得看看,蒲家是不是也供着一块被梦髓浸透的祖牌。”
她走出染坊大门,晨光照在她背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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