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主街时,天已经擦黑。
城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酒馆门口飘出炖肉的香味,跑堂的伙计扯着嗓子喊“热汤热饼”,跟白天旧城区那股发霉的死气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走了半天,后背的毛毯都被汗浸湿了。
陆征跟在她身后三步远,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他还是那副样子——不问,不说,像块会喘气的石头。
林晚在桥头洗了把脸,抬头看水里自己的倒影。
脸色还是白,但眼底那层灰雾淡了。掌心印记微微发热,不是警告,更像是……刚跑完长路、肌肉还在发酸的那种余震。
“旧城区的井,清了。”她像自言自语。
陆征“嗯”了一声。
“但清了一处,不代表别处没有。”林晚攥了攥手指,“笔记里画了不止一个节点。”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马蹄声。
两匹瘦马,一前一后,蹄铁磕在石板上当当响。马上坐着穿深蓝制服的城卫,腰间配钢刀,胸前绣着城主府的银纹。
领头那个勒住缰绳,低头瞅她。
“你俩,从城西旧城回来?”
林晚没躲:“去过。”
“旧城这几天封了,城主有令,生人进去要带回问话。”
林晚挑眉:“我们是进去把事儿了了的,不是去送命的。”
城卫一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直。
另一个年轻点的凑过来,压低声:“头儿,刚才旧城那边……光能看见,井底冒白光,巡夜的都瞧见了。”
领头城卫皱眉,盯着林晚的手:“你手怎么了?”
林晚没藏,摊开掌心。
翠绿印记在暮色里微微一闪,不刺眼,但够城卫看清——那不是刺青,也不是火药烫的,像活物在皮肤下呼吸。
“……启蒙者印记。”领头城卫嗓子发干。
他见过图册。城主书房里有一本破书,画过这玩意儿,旁边写了一行字:
“见此印者,礼送,勿阻,报城主。”
他噗通一声从马上跳下来,抱拳:
“失敬。城主这几日正愁旧城的事,说是‘脏东西从地底爬出来’。您要是真把源头平了——城主府今晚会留饭。”
林晚收手:“我不吃白食。旧城底下那口井,连着更深的脉。今天清的是表象,根还没拔。”
领头城卫脸色一变:“还有根?”
“笔记里叫‘混沌渗透点’。”林晚指了指自己背包,“逻各斯的人早记过了——一个节点清了,别的节点会往这儿吸。接下来几天,旧城不会闹鬼了,但城里别的地方会‘生病’。”
年轻城卫咽了口唾沫:“生、生什么病?”
“井水发苦,梦里有红雾,小孩半夜学狼叫,铁器自己生锈。”林晚语气很平,像在报天气,“不杀人,但会把人慢慢熬疯。”
巷子忽然静了。
卖饼的老板娘端着筐忘了吆喝,酒馆里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又缩回去。
林晚不怕吓人。她从深坑、星辉塔、源核、禁忌之门一路爬出来,早明白了——
这世道,糊弄比怪物更害人。
领头城卫咬了咬牙:“那……城主府能不能请你去做个客?不是拿人,是请先生指条路。”
林晚看向陆征。
陆征没表情,只说:“你定。”
林晚回头,对城卫点头:
“饭我吃,客我做。但话说前头——城主若想拿我当香炉供着镇灾,我转身就走;若真想保这座城,就把城里的‘怪事簿’、死人名单、哪口井先臭的、哪条街先做梦的,全搬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寸:
“混沌不吃勇夫,吃装睡的人。”
领头城卫后背一凉,赶紧翻身上马:“先生这边走——城主府后院有热汤,也有账。”
马蹄声再起。
林晚拎着长剑,踩着灯影往城主府去。
陆征跟在后头,袖口微动,指节按了按剑柄——不是戒备林晚,是替她挡住背后巷子里,那几道本来想跟上来、又被城卫吓退的、鬼鬼祟祟的影子。
街灯一道道往后退。
林晚忽然想起笔记最后一页那句话:
“建立秩序,需要付出代价。”
她现在还不晓得代价多大。
但城已经到了门口。
门环一撞,沉闷一响。
像这世界,终于肯跟她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