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班带来的遥远距离,无形割裂了朝夕相伴的日常,本就让陆沉心底深藏不安日复一日肆意蔓延,愈发浓烈窒息。而那些反复闯入脑海、挥之不去的预知幻象,也随着两人日渐疏远、见面寥寥,变得愈发频繁、愈发清晰真切,如同真实发生过的往事,牢牢缠绕住他不肯散去。
像是被命运按下无限循环播放的开关,那些破碎、冰冷、绝望又压抑的悲剧画面,不分昼夜、无时无刻不在疯狂侵蚀着他紧绷脆弱的神经,一点点蚕食他仅存的平静。
分叉陌路的分离、苍白孱弱的病房、寂静清冷的墓园、无声诀别的背影……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急速闪现,每一次重演都比从前更加清晰细腻,所有细节分毫毕现,真实得仿佛他亲身经历、亲眼目睹一般。尤其是温叙白毫无预兆骤然消失的那一幕,总会在他闭眼的瞬间猝不及防闯入脑海,直直刺入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寒意瞬间席卷全身,心口一阵阵尖锐抽痛,难以呼吸。
长久无尽的精神煎熬、沉甸甸无处诉说的心理重压,日复一日反复折磨,终究彻底压垮了陆沉原本温和平稳的状态。
他开始日渐阴郁,再也不见往日模样。
往日里偶尔浮现、温柔干净的浅淡笑意,彻底从脸上褪去消散。眉眼之间永远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与落寞,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疏离冰冷的压抑气场。他不再主动和班里同学说话交谈,不再参与课间热闹的打闹嬉戏,整日沉默寡言,孤身一人独来独往,像一尊被隔绝在世间烟火之外的孤单孤影,清冷又落寞。
他总是不受控制地习惯性失神。
课堂之上,目光空洞茫然地望向窗外,老师低沉讲课的声音、同学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周遭一切热闹喧嚣,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朦胧的浓雾,遥远模糊,丝毫无法入耳,更无法入心。思绪总是不由自主飘向远方,飘向那些注定悲凉的预知画面,飘向教学楼三楼那个让他日夜牵挂、满心不安的少年。
有时身边同学轻轻走过,温柔轻声唤他的名字,他也要呆滞愣上好几秒,才能缓慢迟钝地回过神。眼底一片茫然无措,半晌才轻轻淡淡回应一句,全然没有从前那般利落清醒、温柔明朗。
失神发呆早已成为常态,整个人像是丢掉了魂魄,空有一副单薄躯壳停留在教室,灵魂却早已被困在宿命冰冷的梦魇之中,辗转挣扎,无处可逃。
比白日失神煎熬百倍的,是深夜无休止、缠缠绵绵的失眠。
每一个漫长寂静的夜晚,都是陆沉最难熬、最恐惧的时光。
夜色深沉浓重,万籁俱寂,整座安静小城沉沉陷入沉睡,唯有他独自一人彻夜睁着眼,静静望着漆黑空洞的天花板,辗转反侧,毫无半点睡意。窗外月色清冷孤寂,晚风轻轻拂过树叶发出细碎轻响,每一丝微小动静,都紧紧牵动着他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只要轻轻闭上眼睛,温叙白遭遇意外、猝然离世、天人永隔的惨烈画面便会立刻汹涌浮现。极致清晰的场景、刺骨钻心的悲伤、无力挽回的绝望,一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他不敢入睡,不敢闭眼,只能硬生生熬过漫漫长夜,任由无边黑暗紧紧包裹自己,任由深入骨髓的恐慌一点点啃噬撕裂他的内心。
长夜漫漫,孤寂无边,一夜无眠,直至天光破晓。
日复一日熬夜煎熬、彻夜失眠,让他精神愈发萎靡衰败,眼底爬上浓重暗沉的青黑,脸色苍白憔悴毫无血色,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日渐消瘦,本就清瘦的身形变得愈发单薄脆弱,孤单又孤寂。
紧随失眠而来的,还有频繁毫无缘由的心慌心悸。
这份心悸毫无预兆,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说来就来,猝不及防。
有时是安静肃穆的课堂上,心口毫无征兆猛地一紧,心跳骤然失控加速,重重砰砰撞击着胸腔,急促紊乱难以平复,呼吸瞬间滞涩困难,指尖冰凉发麻,浑身蔓延一阵无力刺骨的寒意;有时走在校园林荫小道,远远瞥见温叙白熟悉的身影,心底刚刚泛起一丝微弱暖意,下一秒剧烈心慌便骤然席卷而来,让他瞬间脚步停滞,浑身僵硬动弹不得;甚至有时只是安静坐在座位上,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期盼,那种窒息压抑的心悸也会突兀降临,久久缠绕,难以消散。
每一次心慌发作,都让他备受极致煎熬,胸腔闷痛压抑,头晕昏沉无力,整个人深陷无边无际的恐惧与不安里,许久都无法平静平复。
长期无尽的精神内耗、彻夜难眠的失眠困扰、反复发作的心慌心痛,彻底打乱了陆沉原本规律的作息与温柔心性。他的言行举止变得愈发怪异反常,和从前阳光温和的自己判若两人。
他开始刻意逃避、拼命避开所有能和温叙白独处相遇的机会。哪怕课间空闲漫长,哪怕心底思念泛滥成灾,也拼命克制自己,不肯动身去三楼找他;哪怕放学路上偶然偶遇,也会刻意放慢脚步,或是悄悄绕道而行,不敢与他并肩同行,不敢长久对视相望。
他害怕自己太过贪恋那份独属于温叙白的温柔,害怕靠近之后,将来别离之时会更加痛苦难以承受;更害怕相处之时心绪失控崩溃,眼底深藏的惶恐、浓烈的阴郁被温叙白轻易察觉,暴露自己藏在心底、无人知晓的可怕秘密。
他变得愈发孤僻自闭,主动拒绝所有外界社交往来。课间永远安静趴在桌上,要么闭目沉默发呆,要么眼神空洞无神盯着桌面,从不主动与人交流,从不参与任何班级集体活动;食堂吃饭永远独自躲在偏僻冷清的角落,匆匆几口下咽便立刻起身离开,从不合群结伴;从前温和体贴、待人柔软的性子消失殆尽,浑身上下只剩冰冷的冷漠与疏离。
他的食欲也急剧衰退下降,再可口美味的饭菜摆在眼前,也毫无半点胃口。常常一整天都吃不下多少东西,身形日渐消瘦单薄,眉眼之间永远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疲惫与化不开的阴郁。
班里同学全都敏锐察觉到了陆沉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私下里纷纷悄悄议论,低声揣测。
“陆沉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自从分班之后就一直阴沉沉的,不爱说话,不爱笑。”
“上课总是发呆走神,听课也不专心,整个人奇奇怪怪的。”
“浑身气场好压抑,又孤僻又冷淡,跟开学之前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细碎流言悄然蔓延,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性情大变、状态异常,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心底究竟藏着多么沉重绝望的秘密,没有人懂得他日夜被预知幻象纠缠折磨的痛苦、煎熬与无力绝望。
旁人全都轻易归结缘由,只当他是分班换新班级难以适应,或是高中繁重课业压力太大,才渐渐变得沉默孤僻、性情大变。
无人读懂他的恐惧,无人看穿他的宿命。
唯有温叙白,始终默默留意着他所有变化,一直小心翼翼记挂着、担忧着独自煎熬的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