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这栋洋房的第三周,我已经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节奏,也被迫习惯了生活里处处都有刘葵存的痕迹。
日子过得安静又刻板,清晨七点准时下楼,餐桌上永远摆好温热的早餐,继母忙着打理家事,父亲时常出差不在家,饭桌上大多时候只有我和刘葵存两个人。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话语,她安安静静喝粥,眼神落在桌面,从不主动找我搭话,周身始终萦绕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我也学着放轻动作,不敢打破这份安静,只敢借着低头吃饭的间隙,悄悄用余光打量她。
她总是坐得笔直,脊背线条清瘦好看,长发随意披在肩头,晨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平日里冷硬的眉眼。我常常看着看着就失神,心里明明清楚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姐妹,身份、伦理、世俗眼光,都是横在我们之间跨不过的高墙,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越是刻意疏远,就越是忍不住靠近。
我们的卧室只隔一堵薄墙,夜里安静下来的时候,隔壁细微的动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她翻书的轻响,起身倒水的脚步声,偶尔坐在窗边发呆时无声的静默,都一点点渗进我的生活,刻进我的心里。我习惯了伴着她的动静入睡,仿佛只要知道她就在隔壁,心里就多了一份莫名的安稳。
我渐渐摸清了她所有的喜好。她只喝不加糖不加奶的黑美式,晨起一杯,傍晚一杯;她喜欢在黄昏时分坐在阳台画画,炭笔素描,画院里的梧桐、天边的晚霞,从不画人物;她喜静,厌恶喧闹,周末从不出门,大多时间泡在书房里看书;她性子理智克制,情绪永远藏得极好,从不发脾气,也从不轻易表露脆弱。
我总爱借着透气的由头,走到阳台另一边,远远看着她画画。她握笔的手指纤细白皙,骨节分明,落笔沉稳利落,寥寥几笔,就能勾勒出景物的轮廓。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又安静,那一刻的温柔,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直击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敢走近打扰,只能远远站着,贪婪地看着她的侧影,心底翻涌着不该有的悸动。我知道这份心思荒唐又禁忌,血脉亲缘摆在眼前,我们注定只能是姐妹,不能有半分逾矩的情愫。我一遍遍告诫自己安分守己,做好妹妹的本分,保持距离,可情感从来不由理智掌控。越是压抑,心底的喜欢就越是疯长。
真正让我们之间那层生疏薄冰裂开一道缝隙的,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
那天学校晚自习拖到很晚,放学时天色已经彻底暗沉,狂风卷着暴雨倾泻而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我站在校门口的屋檐下,翻遍书包都找不到雨伞,看着来往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心底泛起一阵委屈和茫然。父亲常年出差,继母在家不便过来,我以为自己只能冒雨跑回去。
就在我咬咬牙,准备冲进雨里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缓缓停在我面前,车窗缓缓降下,那张我日日惦记的清冷眉眼,就这样猝不及防撞进我的视线里。
是刘葵存。
她目视前方,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简单吐出两个字:“上车。”
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连忙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温度适宜,空气中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淡的草木香气,让人莫名心安。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来回摆动的规律声响,窗外的霓虹被雨雾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气氛安静得有些暧昧。
我攥着衣角,犹豫了很久,还是小声开口问:“姐姐,你怎么会来接我?”
她视线始终落在前方路面,语气平淡无波:“妈担心你没带伞,让我顺路过来看看。”
我心里清楚这只是客套的借口。继母并不知道我晚自习放学的时间,更不会特意让她冒雨专程来接我。她只是习惯性嘴硬,习惯用冷漠的外壳掩饰心底的温柔。我没有拆穿,只是默默低下头,心口却像被温水裹住,暖暖的,带着一丝酸涩的甜。
回到家,她递给我一条干净的纯棉毛巾,让我擦干湿漉漉的头发,随后转身走进厨房。没过多久,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汤被端到我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
“趁热喝,别着凉。”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掩饰不住的关心。
我捧着温热的瓷碗,小口喝着辛辣暖胃的姜汤,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我抬起头,刚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那一瞬间,她眼底没有平日里的疏离冷淡,反而盛着一丝浅淡的温柔和关切,安静又绵长。
四目相撞的刹那,我像被烫到一样慌忙移开视线,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快得快要冲破胸膛。我不敢再看她,生怕自己眼底藏不住的心事,被她一眼看穿。
从那天雨夜之后,我们之间的氛围悄然变了。
不再是刻意的生疏和避让,多了许多无声的默契。清晨出门,她会刻意放慢脚步,默默等我跟上;玄关的置物架上,总会多放一把折叠伞,明显是为我准备的;我夜里刷题到深夜,门口总会悄悄放上一杯温好的白开水,不用想也知道是她。
她从不把关心挂在嘴边,所有的温柔都藏在沉默的行动里,克制、内敛,却最是动人。
我陷得越来越深,明知前路是禁忌万丈深渊,却还是忍不住一步步向她靠近。我贪恋她沉默的温柔,贪恋她清冷眉眼间偶尔流露的在意,贪恋同一屋檐下,隔墙而居、朝夕相伴的安稳。
我开始贪心,想要更多和她独处的时光,想要打破姐妹的界限,想要拥有本不该属于我的奢望。可我也清楚,这份从一开始就注定错误的心意,就像开在暗夜里的栀子花,芬芳馥郁,却见不得光,从生根发芽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了凋零破碎的结局。
而那时的我,还沉溺在这份隐秘又酸涩的情愫里,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只要足够隐忍,足够小心,就能把这份心事永远藏在心底,陪着她,守着这栋洋房里安静的朝夕。却不知道,往后的拉扯、沉沦、挣扎与别离,早已在暗中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