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棒与枪口
山城的雨总带着股蛮劲,砸在废弃仓库的铁皮屋顶上,噼啪作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着铁皮,要把这摇摇欲坠的建筑拆个稀巴烂。邓佳鑫的警靴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在裤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的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呼吸在面罩后凝成白雾,又被雨丝打散。
“各单位注意,目标锁定仓库中央,准备突入。”耳麦里传来队长沉稳的指令,邓佳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躁动。三个月的布控,就为了今晚收网,抓捕那个代号“夜枭”的黑帮头目——据说此人手段狠戾,手上沾着三条人命,却总能像幽灵一样从警方的包围圈里溜走。
他冲在最前面,破门的瞬间,强光手电刺破黑暗,光柱里浮动的尘埃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坠下来。仓库中央的男人转过身,黑色长风衣的下摆被穿堂风掀起,像一只折翼的鸟。
四目相对的刹那,邓佳鑫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电光勾勒出那张脸的轮廓,眉骨高挺,下颌线锋利,只是褪去了少年时的圆润,添了几分冷硬。可那双眼睛,即使蒙着水雾,即使盛满了与年龄不符的阴鸷,邓佳鑫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左航。
那个在盛夏蝉鸣里,攥着两根冰棒朝他跑来的少年;那个在练习室背他回宿舍,汗水浸透衬衫的少年;那个在天台握着他的手,说要一起站上最大舞台的少年。
五年了。
邓佳鑫以为自己早已把这份执念磨成了茧,可此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枪口不受控制地颤抖,保险栓的卡扣硌得指腹发麻,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邓警官,久等了。”
左航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划过水泥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得像仓库角落里的冰,仿佛眼前的人不是他曾许诺要“一辈子陪着”的邓佳鑫,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对手。
邓佳鑫猛地回神,胸口剧烈起伏,积压了五年的质问冲破喉咙:“这五年,你到底在哪?!”
为什么不告而别?为什么杳无音信?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左航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他往前走了两步,长风衣下摆扫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邓佳鑫,放下枪,让你的人退开。”
“不可能。”邓佳鑫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左航,你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持有枪支、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他念着这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罪名,每念一个字,心口就像被针扎一下,“跟我回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
左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邓佳鑫从未听过的疲惫。“自首?”他歪了歪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你觉得,他们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说的“他们”是谁,邓佳鑫不知道。但他看到左航藏在风衣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似乎在攥着什么东西。
“别动!”邓佳鑫厉声喝道,枪口再次对准左航的胸口,“左航,别逼我!”
左航停下动作,缓缓抬起头,目光撞进邓佳鑫通红的眼眶里。那一瞬间,邓佳鑫仿佛看到了五年前那个怕黑的少年,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脆弱。
“我不想伤你。”左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从来不怕你伤我。”邓佳鑫的声音哽咽了,“我只怕……你再也回不来。”
他的枪口微微下垂,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左航的眼睛。左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做了某种决定。就在这时,仓库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队员的喊声:“邓队,东侧发现可疑人员!”
混乱骤然爆发。
不知是谁先开了一枪,子弹擦着邓佳鑫的耳边飞过,打在身后的铁架上,迸出刺眼的火花。左航猛地侧身,将邓佳鑫往旁边一推,同时从风衣里甩出一样东西——不是枪,而是一个黑色的U盘,精准地落在邓佳鑫脚边。
“拿着它,去老地方找答案。”左航的声音混着枪声和雨声传来,“别信任何人。”
邓佳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左航推得一个踉跄。等他稳住身形,只看到左航站在原地,对着冲上来的警员举起了双手。冰冷的手铐锁住他手腕的瞬间,左航侧过头,与邓佳鑫擦肩而过,用气声说:“等我。”
那两个字,像一道电流窜过邓佳鑫的四肢百骸。
围捕行动异常顺利,除了几个负隅顽抗的小喽啰被击伤,主力成员几乎全员落网。队长拍着邓佳鑫的肩膀,赞许道:“小邓,这次多亏了你反应快。”
邓佳鑫扯了扯嘴角,说不出话来。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冰凉的U盘,指腹被边缘硌得生疼。
回到警局,审讯室的灯亮得刺眼。左航坐在对面,褪去了风衣,穿着一件黑色T恤,双手被铐在桌腿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凌乱的发丝垂在额前。
“姓名。”邓佳鑫坐在审讯桌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左航。”
“年龄。”
“二十四。”
“职业。”
左航沉默了一下,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邓佳鑫:“无业。”
接下来的审讯,左航对所有指控都供认不讳,唯独对五年间的经历和“夜枭”组织的核心成员三缄其口。他的配合度高得反常,甚至主动交出了藏在各个窝点的枪支和账本,仿佛急于认罪伏法。
邓佳鑫知道,他在隐瞒什么。
审讯结束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邓佳鑫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灯光惨白,映着他疲惫的脸。他摸出那个U盘,犹豫了很久,还是插进了自己的电脑。
U盘里只有一个加密文件夹,密码提示是一串数字:0716。
邓佳鑫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是他的生日。
他输入密码,文件夹应声打开。里面没有什么惊天秘密,只有一段音频和一张照片。
音频点开,是嘈杂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的对话。邓佳鑫把音量调到最大,隐约听到“实验体”、“逃跑”、“灭口”几个词,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吼,像是左航,又不太像。
而那张照片,让邓佳鑫如遭雷击。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练习室,他和左航坐在地板上,对着镜头比耶。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们身上,左航笑得露出小虎牙,手里还拿着那把后来被他砸掉的吉他。
可照片的背景里,墙角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举着相机,对着他们的方向。那个男人的侧脸,邓佳鑫认得——是市局新来的技术科主任,王教授。
就在这时,邓佳鑫的手机响了,是监狱打来的。
“邓警官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惊慌,“左航……左/航/在/看/守/所/里/自//杀/了!”
邓佳鑫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纹路。他猛地抬头,看向审讯室的方向,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阴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左航说过,等他。
可他,怎么会/自/杀/?
那个加密文件夹里的音频和照片,王教授的身影,左航刻意隐瞒的五年经历……无数碎片在邓佳鑫脑海里炸开,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困在中央。
他捡起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那是五年前,左航用的最后一个手机号。
电话响了三声,竟然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电流声的呼吸,然后,是左航低沉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邓佳鑫,你终于发现了。”
“现在,轮到你来找我了。”
“记住,别信任何人。”
电话被挂断,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倒计时的钟声。
邓佳鑫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知道,左航的“/自/杀/”只是开始,而那个藏在平静表面下的真相,远比他想象的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