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旋转向上,每一步都踩在磨损的凹陷里。邓恩扶着墙,指尖划过粗糙的灰泥,那些嵌入墙体的碎石有棱有角,是本地采石场的花岗岩。热罗姆学士走在前面,长袍下摆扫过台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是某种大型爬行动物在蜕皮。
——说真的,这楼梯对四岁小孩相当不友好。邓恩在心里默默吐槽。前世明明活了三十年,现在却要重新体验幼儿版的登山运动,这转生套餐的售后服务未免太差了。
书塔顶层的光线来自东、西、北三扇狭长的窗。北窗正对白刃河主河道,河面反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晃动的银带。西窗朝向狼林方向的远山,东窗则对着庄园内的练武场。三股光线在房间中央交汇,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那些微小的颗粒在光束里翻滚,像是一群被困在琥珀里的飞虫。
书架是嵌入墙体的橡木架,横亘三面墙,从地面一直延伸到需要爬梯子才能够到的穹顶。书籍排列的方式不是按主题,而是按材质和尺寸。最底层是厚重的木板封面典籍,用铁链锁在架子上,链环已经生锈。中间层是羊皮卷轴,轴杆有象牙的、橡木的、也有劣质的松木。最上层,也就是靠近天花板、最需要攀爬的位置,摆着一些扁平的盒子,还有几卷用亚麻布包裹的细长物品。
“那是莎草纸。”热罗姆注意到邓恩的视线,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他的手指上有墨水渍,是昨天记录蟹潮伤亡时沾上的炭黑混合橡树汁,“从潘托斯商船买来的,据说在厄索斯的干燥地区,这种纸能保存千年。但在旧镇,每年雨季都会霉烂掉三分之一。”
邓恩走向北窗下的书桌。桌面是整块的胡桃木,被几代学士的袖口磨出了包浆。桌上摊开一本《七星圣经》抄本,羊皮纸页面因为反复翻阅而起了毛边,黑色墨水在纤维间晕开,某些字母的尾巴已经模糊成团。
“今天我们读《路德年代记》。”热罗姆从下层书架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牛皮封面,四角包着铜皮,“伊耿征服前北境的历史,从筑城者布兰登到托伦·史塔克屈膝。你能读多少?”
——能读多少?邓恩差点笑出声。前世好歹是正经大学毕业的,虽然北境历史不是他的专业,但基础常识还是有一点的。不过现在的身体是四岁小孩,表现得太夸张大概会被当成恶魔附身吧?
邓恩翻开书。羊皮纸的触感粗糙,像是摸到了某种动物的背部,带着一股陈年油脂和草药防腐剂的混合气味。文字是手写体,字母挤在一起,有些地方墨迹太浓,字母成了黑色的肿块。
他的右手腕内侧突然发热。
七个环形印记在皮肤下微微跳动,像是有七颗小心脏在同时搏动。这一次不是灼烧感,而是一种温和的、近乎被抚摸的触感。他仿佛看见一只苍老的手,指节粗大,带着抄写员特有的老茧,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
“细路,”那个苍老的女声又在脑海里响起,用的是粤语,“读得快,记得牢……”
——又来了,这个莫名其妙的老奶奶语音包。邓恩已经习惯了。自从蟹潮那晚这七个印记出现后,这个声音就时不时在脑子里冒出来,像个强制安装的辅助插件,还卸不掉。
视野里的文字突然变得清晰。不是视觉上的清晰,而是某种理解层面的通透。那些扭曲的手写字母仿佛自动排列成了有意义的词汇,词汇又自动连接成句子。他读到了托伦·史塔克在三叉戟河目睹伊耿的龙焰后,如何连夜撤军返回北境,如何在临冬城的灶火旁向领主们宣布屈膝。
“托伦王在烽火台看到龙影,”邓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书塔里显得格外清脆,“他回到营帐,对哈罗德·诺特爵士说,‘一个能飞,一个能烧,我们拿什么对抗天空?’然后解下了剑带。”
热罗姆正要从酒壶里倒一杯水,手停在了半空。酒壶是陶制的,壶嘴有个缺口,水滴在桌面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你……你翻到哪一页?”热罗姆的声音有些变调。
“第三十七页,”邓恩说,“但我在第三十一页就看到哈罗德·诺特的引用了。学士,这里有个错误——第三十一页写哈罗德爵士死于灰疫病,但三十七页又写他在三叉戟河后护送托伦王回临冬城。人不可能死两次。”
——糟糕,说漏嘴了。邓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四岁小孩第一次读这种古文,怎么可能注意到六章之前的矛盾?这已经不是“神童”能解释的范畴,简直是人形自走校对机。
热罗姆放下酒壶,快步走过来。他弯下腰,鼻子几乎贴到书页上,眼镜滑到了鼻尖下方。他的呼吸吹动了书页边缘,那些泛黄的羊皮纸微微颤动。
“七神在上……”热罗姆喃喃自语,手指颤抖着指向第三十一页的一行小字,“这是……这是二十年前抄本时的笔误。我写成了哈罗德·诺特,应该是哈罗德·赛文。赛文爵士死于灰疫病,诺特爵士确实活到了三叉戟河之后。”
他直起身,看向邓恩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不是看着四岁孩童的眼神,而是看着某种未解之谜,像是看着书架上那本从瓦雷利亚废墟里挖出来的、无人能够解读的羊皮卷。
“你读过这本书?”
“第一次。”邓恩诚实地说。他的右手腕还在发热,七个符印在皮肤下呈现出淡淡的金色,像是有七枚硬币贴在脉搏上。
“那你怎么发现的?这两页相隔六章,没有人能在第一次阅读时注意到这种矛盾。”
邓恩想了想。他不能解释那个苍老女声如何在脑海里帮他标记了矛盾点,就像不能解释为什么他知道重壳蟹要蒸而不是煮。他抬起右手,指向自己的太阳穴:“就是……看到了。像看到蟹壳上的裂缝一样。”
——这个借口真烂。但四岁小孩能有什么坏心眼呢?不过是眼睛比较好使罢了。
热罗姆的视线落在了邓恩的右手腕上。那里,七个交错的环形印记在午后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不是伤疤的暗红,也不是胎记的褐黄,而是七种颜色交织的虹彩,像油膜浮在水面上。
“能让我看看吗?”热罗姆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畏。
邓恩伸出右手。热罗姆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托住他的手腕,翻转过来,让北窗的光线直射在印记上。七个环,每一个都有不同的纹路:有的像火焰的舌头,有的像树根的分叉,有的像人脸的轮廓,有的像几何图形。它们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像是被烙铁烫过又愈合,但表面皮肤光滑无痕。
“这不仅仅是印记,”热罗姆用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个环形,“这是知识本身的烙印。我在旧镇的典籍里读到过,在远古年代,有些被神眷顾的孩童能在睡梦中学会高等语,有些能背诵从未读过的史诗。学士们称之为‘老妪的触碰’——老妪是七神中的智慧之神,她抚摸过的额头会记住一切看过的东西。”
“我不记得被抚摸过额头,”邓恩说,“只记得手腕疼。”
“神的方式不必遵循人的逻辑,”热罗姆直起身,长袍发出窸窣的声响,“但这太危险了。这种能力……这种过目不忘的理解力,在和平年代是礼物,在权谋场中是诅咒。跟我来,我们得和你的和你的父母谈谈。”
——完了。邓恩在心里叹气。被发现得这么快,异世界人生难道要在这里结束?不,冷静,对方只是个学士,父母那边应该能糊弄过去……大概。
他们沿着旋转石阶下楼,穿过连接主楼的廊桥。廊桥的两侧是开放式的拱券,风从河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岸边蟹穴传来的气息,数百万只蟹在泥滩下挖掘的沙沙声在白天几乎听不见,但那种气味提示着它们的存在。
领主议事厅的门是厚重的橡木,上面钉着安格尔家的家徽:灰色拳头握着金色麦穗。热罗姆敲门时,指节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进来。”艾德瑞克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伴随着羊皮纸摩擦的声响。
房间里,艾德瑞克坐在长桌首端,面前摊开着账册。泰勒站在窗边,手里捻着一根编织用的骨针,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暗红色的羊毛披肩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大人,夫人,”热罗姆行了一个礼,右手按在左胸,“我有一件……关于邓恩的异常发现需要禀报。”
艾德瑞克放下羽毛笔。笔杆是鹅毛的,尖端还沾着墨水,在账册上留下一个越来越大的墨渍。他皱起眉头,胡须随着面部肌肉的牵动而颤动:“他惹祸了?”
“恰恰相反,”热罗姆把邓恩拉到身前,轻轻抬起他的右手,展示那个七环印记,“他在书塔的表现……超出了人类认知的常理。我在旧镇求学二十年,见过所谓‘神童’,但那些孩子只是比同龄人更专注,记忆力更好。邓恩不同。他能在第一次阅读时发现抄本中的笔误,能记住每一页的排版,能理解文字背后的历史逻辑——这不是训练能达到的,这是神迹。”
泰勒的骨针停在了半空。她转过身,银灰色的眼睛眯起,视线聚焦在儿子手腕上的印记。那七个环在室内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色泽:暗红、深紫、幽蓝、墨绿、灰白、淡金,以及一种近乎透明的虚无之色。
“那个印记,”泰勒说,声音平静得像白刃河的深水,“从蟹潮那晚就有了。我们谈过,不要深究。”
——老妈威武!邓恩在心里给泰勒点了个赞。这种“我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的气场,不愧是黄金团首任女团长加转生者猎手的组合。
“夫人,这不是能忽略的小事,”热罗姆急切地说,他松开邓恩的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长袍下摆扫过地板,“如果这种能力被外界知晓,如果传到了临冬城,传到了君临……那些学士、那些修士、甚至那些巫师,都会想要研究他。他们会说他被恶魔附身,或者说他是某种预言中的存在。在河间地,有这种印记的孩子会被绑在火刑柱上;在狭海对岸,他们可能会被卖给无面者或者红神庙。”
“这里不是河间地,”艾德瑞克低沉地说。他站起身,锁子甲在罩袍下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他走到邓恩面前,蹲下,与儿子平视。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像北境冬天的天空,带着一种树篱骑士特有的粗糙和直接,“你是我儿子。不管手腕上有什么,你都是邓恩·安格尔。但你得告诉我,这些……知识,会不会伤害你?读书的时候头疼吗?夜里做噩梦吗?”
邓恩摇摇头:“不疼。读书的时候……感觉很轻。像是要飘起来。”
“那就是老妪的加护,”热罗姆插话,“典籍里记载,被智慧之神眷顾的人会在求知时感到轻盈,仿佛灵魂暂时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但这种加护通常只出现在旧镇的枢机学士身上,而且是在他们完成二十年学业、宣誓终身不娶之后。从未有过四岁的……”
“他是神童,”泰勒打断了他。她走过来,把邓恩拉到身边,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就这么简单。神童说出奇,也不算出奇,因为是神童。如果有人问起,我们就说艾德瑞克家族祖上有先民巫师的返祖,或者是老妪的随机眷顾。北境人相信这个。他们相信史塔克家能变成冰原狼,相信安柏家的人有两米高,自然也相信安格尔家偶尔会出个过目不忘的孩子。”
——老妈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不去当外交官真是浪费了。邓恩努力维持着四岁孩童应有的天真表情。
“但那个印记……”热罗姆还想争辩。
“是一种胎记,”泰勒的语气变得锋利,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匕首,“只不过形状特殊。热罗姆学士,你是我们家的学士,你的职责是教导他,而不是把他当成怪物研究。如果你无法控制你的好奇心,我可以写信给旧镇,请求换一个更……成熟的学士。”
热罗姆的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发际线。他低下头,眼镜滑得更低了:“我明白了,夫人。我不会再提此事。但是……”
“但是什么?”
“我想提议,让邓恩的学习进度加快。既然他有这种……既然他是神童,那么普通的课程就是浪费。我可以教他高等瓦雷利亚语,教他炼金术基础,教他解读星图。安格尔家没有学士的链条,但也许……也许邓恩将来能去旧镇,甚至能成为枢机学士。”
“那是以后的事,”艾德瑞克站起身,拍了拍热罗姆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学士晃了晃,“现在,他是我的继承人,是未来的安格尔准男爵——如果国王陛下不收回这个头衔的话。他需要知道怎么算赋税,怎么判断麦子是否成熟,怎么在蟹潮来的时候保护粮仓。至于星图和瓦雷利亚语……当他能用剑砍下木桩时,再学也不迟。”
泰勒轻轻推了推邓恩:“回书塔去,继续读。但记得,不要在外人面前展示你读得多快。要假装……要假装你只是个普通聪明的孩子。”
——普通聪明?邓恩差点被这个要求逗笑。这就像是让一只大象假装自己只是体型稍大的蚂蚁,难度系数未免太高了。
邓恩点点头。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照在父亲母亲的身上,也照在热罗姆学士低垂的头顶上。三个成年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板上交织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回到书塔。热罗姆没有跟上来,可能是还在下面被训话,也可能是去准备更难的教材。邓恩走向书架,这次他没有看那些厚重的牛皮书,而是盯上了最高层的那些亚麻布包裹。
——既然已经被发现了一部分,那不如……再稍微探索一下?反正“神童”的人设已经立起来了,利用一下不过分吧?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橡木梯子,横档被无数双鞋子磨得凹陷。邓恩把梯子搬过来,靠在书架上。他爬上去,梯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最上层的空气更热,因为靠近天花板,被三面的石墙和屋顶的木板围成了一个闷热的空间。
他抽出一个亚麻布包。布已经褪色,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里面的东西保存得出奇地好。那是一叠浅黄色的薄片,薄得像蝉翼,表面有细密的横向纹理。这就是莎草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纸面发出清脆的沙沙声,不像羊皮纸那样柔软,而是带着一种植物的脆硬。
纸面上是细密的高等瓦雷利亚文字,字母像蛇一样扭曲缠绕,旁边还有手绘的星图和某种化学装置的草图。邓恩不懂高等瓦雷利亚语——至少他以为他不懂——但当他的右手腕再次发热时,那些字母仿佛自动拆解重组,变成了他能够理解的意象:龙血的提纯方法,野火的稳定剂配方,以及某种利用玻璃透镜聚焦阳光点燃信标的技巧。
——等等,这外挂是不是开得太大了?邓恩一边阅读一边在心里震惊。高等瓦雷利亚语都能自动翻译?这七个符印该不会是前世某个盗版软件的实体化吧?
他往下看,注意到这些莎草纸的边缘有细小的霉菌斑点,但只是表面,内部纤维依然干燥坚韧。书塔里很干燥,三扇窗户不断有空气流通,带走了湿气。他想起前世在珠海的图书馆,南方的潮湿让书页发黄发软,而这里,在北境的腹地,竟然有媲美厄索斯干燥地区的环境。
“原来如此……”他喃喃自语,用粤语说道,“雨影区……”
这解释了为什么安格尔领能种出优质的小麦,为什么粮仓里的麦子能存放三年不发霉,为什么这里能保存从潘托斯运来的莎草纸。这是个枝繁叶茂的北境干冷地带。这不仅仅是北境的面包篮,也是知识的避难所。
楼梯传来脚步声。邓恩迅速把莎草纸卷好,放回原处,爬下梯子。他刚落地,热罗姆就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新的书籍。
“我想你或许可以试试这个,”热罗姆把书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本《算术与几何原理》,“这是旧镇学徒的第三学年教材。如果你真的能理解……”
邓恩翻开书。页面上是数字和几何图形,还有关于比例和测量的习题。他的右手腕轻跳了一下,然后那些数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面上排列组合,展示着它们之间的关系。他拿起羽毛笔——笔杆是鹅毛的,笔尖削得锋利——在空白处写下一个答案。
热罗姆凑过来看,眼镜滑到了鼻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邓恩能听到窗外河面上水鸟的叫声。
“完全正确,”热罗姆最终说道,声音干涩,“这道混合运算题,我用了三个月才掌握解法。你……你用了多久?”
“一眨眼,”邓恩说,“就像看到蟹壳上的水线一样。”
——三个月对一眨眼。邓恩在心里默默给这位学士点了根蜡烛。 sorry,有外挂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热罗姆深吸一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我们今天学完第三章。”
时间在水滴从屋檐坠落的声音中流逝。窗外的光线从银白变成金黄,再变成橘红。当最后一缕阳光从西窗消失,书塔里变得昏暗,只有北窗还反射着河面的微光。热罗姆点燃了黄铜烛台里的蜡烛,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够了,”热罗姆合上书本,“晚餐时间。你父母……他们希望你表现得像个普通孩子。”
“我就是普通孩子,”邓恩说,从椅子上滑下来,双脚触地时发出轻微的声响,“只是看得快一点。”
“快一点,”热罗姆苦笑,“是啊,快得让旧镇所有的学士都会嫉妒得发疯。走吧,别让饭菜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