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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渊龙卧贞观

第六章 诤臣与明君,储君与直臣

贞观元年,九月。

两仪殿内,气氛凝重。魏征布衣入殿,向御座上的新皇行跪拜礼,却无半分谄媚之态。这位前太子洗马虽被废为庶民,眉宇间依然是不卑不亢的刚直。

“魏征,”李世民俯视阶下之人,“朕听闻,你曾力劝隐太子杀朕。可有此事?”

殿中侍立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神色一紧。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凶险。

魏征抬起头,目光坦然:“回陛下,确有此事。若隐太子当年听臣之言,何至于有今日?”

“狂妄!”长孙无忌怒斥,“阶下囚徒,安敢出此狂言!陛下,此人不可用!”

魏征却看也不看长孙无忌,只直视李世民:“陛下既问,臣不敢不答。昔日臣为隐太子洗马,自当为其谋。若当时臣劝隐太子与陛下和睦,那才是对主不忠。今陛下为天子,臣若归附,亦当为陛下谋。此谓各为其主,何错之有?”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激赏,却仍板着脸:“你倒坦荡。朕还听闻,你以谏言著称,不畏强权,可是真的?”

“谏言是真,不畏强权亦是真。”魏征道,“然谏言需明主能听,不畏强权需明主能容。若陛下欲用臣,臣自当直言敢谏。但陛下可否容臣?”

“哦?”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你若为朕臣,敢如何谏?”

“若陛下有失,臣必面折廷争,不留情面。”魏征声音沉稳,“若陛下有错,臣必指陈其非,不避斧钺。若陛下有私,臣必直言劝诫,不惧天威。”

顿了顿,他又道:“若陛下真欲用臣,可否先听臣一谏?”

“说。”

魏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请陛下——厚葬隐太子,以亲王礼。”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魏征!你大胆!”长孙无忌勃然变色,“隐太子谋逆,天下皆知!陛下不追究其党羽已是仁慈,你竟敢要陛下以亲王礼葬之?!”

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眉头紧皱。天策府旧臣更是群情激愤——玄武门的胜利是鲜血换来的,岂能如此轻易宽恕?

李世民抬手压下众人议论,看向魏征:“理由?”

“三条。”魏征不慌不忙,“其一,隐太子终究是陛下兄长,是太上皇之子。厚葬可显陛下仁德,可慰太上皇之心。其二,隐太子虽谋逆,其党羽尚存。若陛下苛待死者,生者必惧,惧则生变。厚葬可安其心,可抚其党。其三...”

他略作停顿,声音更沉:“陛下初登大宝,天下人皆在看。看陛下是记仇的秦王,还是容人的天子。厚葬隐太子,天下人便知——陛下心胸,可容四海。”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李世民,等待天子的决断。

良久,李世民缓缓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亲手扶他起来。

“魏卿所言,字字珠玑。”他叹道,“朕若连兄长都不能容,何以容天下?传旨:追封皇太子建成为息王,以亲王礼厚葬。追封齐王元吉为海陵郡王,以郡王礼安葬。二人子嗣,皆赦无罪,赐田宅供养。”

“陛下圣明!”魏征再拜,这一次,是真心的。

李世民微笑:“魏卿,从明日起,你为谏议大夫,可直入两仪殿奏事。朕要你做朕的镜子,照朕得失,明朕是非。”

“臣,领旨谢恩。”魏征郑重一礼,眼中已有泪光。

待魏征退下,长孙无忌仍愤愤不平:“陛下,此人太过狂妄,岂可重用?”

“无忌,”李世民拍拍他肩膀,“朕要的,正是这等狂妄之臣。满朝文武皆说朕圣明,谁来告诉朕,朕哪里不明?”

他望向殿外,轻声道:“治国如行舟,顺耳之言如顺风,虽舒服却易触礁。逆耳之言如逆风,虽难受却能避险。魏征,就是朕的逆风。”

数日后,东宫。

李世民考较李承乾功课,问及为君之道。八岁的孩子对答如流,见解之深,令李世民惊叹。

“承乾,”李世民欣慰之余,亦郑重告诫,“为君者,最忌偏听偏信。朕有魏征为镜,你可有这般敢言之臣辅佐?”

李承乾闻言,小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神色。他沉吟片刻,道:“父皇,您怎知儿臣的属官中,没有这样的人?”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你自选的属官中,有敢直言之人?”

“有一位,姓赖名铭诚,年方二十有三。”李承乾道,“此人寒门出身,去岁科举及第,儿臣见其文章犀利,洞察时弊,便向父皇请旨,调为中山王府录事参军。”

李世民想起来了,确有此事。当时他只当儿子闹着玩,便准了。没想到...

“此人如何敢言?”

李承乾摸了摸鼻子,难得露出几分孩童的窘态:“他...每日都要将儿臣骂上几回。”

“骂你?”李世民失笑,“如何骂?”

“譬如前日,儿臣见长安米价上涨,便说当开仓平粜,稳定粮价。”李承乾道,“赖参军就说儿臣想得片面——‘殿下只知开仓,可知仓中存粮几何?可知今岁各地收成如何?可知若长安开仓,周边州县粮商闻风而至,哄抬粮价又当如何?殿下已是亲王,思虑当时时以天下计,而非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李世民听着,眼中笑意渐深。

“又譬如昨日,儿臣读《史记》,说汉高祖杀功臣,实属不该。”李承乾继续道,“赖参军又骂——‘殿下只知刘邦狠辣,可知韩信、彭越等人恃功骄纵,已有不臣之心?为君者,当明赏罚,知进退。若只知仁恕,不知威慑,则国法不立,朝纲不振。’”

“还有今日晨间,”李承乾苦笑道,“儿臣说欲效仿古人,减膳撤乐,以示节俭。赖参军直言——‘殿下年幼,正当长身体之时,减膳伤身,于国何益?真欲节俭,当从削减用度、裁撤冗员着手,而非做此表面功夫。若天下人皆学殿下,小儿不食,老人不衣,此非美德,乃愚行也。’”

说到这,李承乾抬头看着父亲,小脸上满是无奈:“父皇,您说,这算不算敢言?儿臣每日被他骂得...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愚不可及。”

“哈哈哈哈!”李世民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拍拍儿子肩膀:“好!好一个赖铭诚!此子大有可为!”

笑罢,他正色道:“承乾,你要记住,肯骂你的,才是真为你好。那些整日奉承阿谀的,才是害你。这赖铭诚年纪虽轻,见识却不凡。寒门出身,更能知民间疾苦。你要善待此人,多听其言。”

“儿臣明白。”李承乾点头,“其实...被他骂了几回,儿臣反而想通许多事。有些事,站在儿臣的位置看是一个样,站在百姓的位置看又是另一个样。赖参军骂得对,儿臣既是亲王,思虑当时时以天下计。”

李世民看着儿子,心中欣慰难以言表。八岁的孩子,能有这般胸襟气度,能有这般识人之明,实乃大唐之幸。

“不过父皇,”李承乾忽然道,“赖参军如此敢言,全因儿臣许诺他——只要所言在理,纵使冒犯,绝不加罪。若有一日,他因直言获罪,儿臣必全力相保。”

李世民深深看着儿子,良久,重重点头:“好,朕准了。你既能用此人,也要能护此人。这才是为君之道。”

“谢父皇。”李承乾行礼。

父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李世民方起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承乾,你选赖铭诚为属官,真是因他文章犀利?”

李承乾沉默片刻,轻声道:“儿臣是觉得...他能告诉儿臣,哪些是儿臣看不见的,哪些是儿臣想错的。为君者,最怕的不是有人反对,而是所有人都说对。”

李世民浑身一震。

他看着站在殿中的儿子,那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这一刻,李世民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生了一个了不得的儿子。

“好,很好。”他喃喃道,转身离去。

殿内,李承乾走到窗前,望向远处。那里,一个青衫文士正捧着一摞文书匆匆走过——正是赖铭诚。

“赖参军。”李承乾唤道。

赖铭诚闻声抬头,见是中山王,忙要行礼,却被李承乾摆手制止。

“明日随我去西市微服私访,可好?”李承乾道,“听听市井之言,看看百姓之苦。”

赖铭诚眼睛一亮:“殿下有此心,臣自当陪同。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这身亲王常服太过显眼,须换身布衣。还有,既去市井,当知市井规矩,不可动辄‘本王’、‘本殿’...”赖铭诚又开始滔滔不绝。

李承乾听着,嘴角却微微扬起。

这样的臣子,这样的直言,才是他想要的。

前世百年帝王,他听过太多奉承,见过太多虚伪。这一世,他要听真话,看真实,做一个真正的明君。

而这一切,就从这东宫开始,从这个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的年轻参军开始。

夕阳西下,将东宫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那影子中,一个新的大唐,一个不同的李承乾,正在慢慢成长。

谁也不知道,这个八岁的孩子心中,藏着怎样宏伟的蓝图,怎样深远的谋划。

但至少此刻,他有一个敢骂他的臣子,有一个懂他的父亲,有一条可以期待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