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荷坐在陆承渊的床边,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瘦了一圈。
她不肯走,不肯吃饭,不肯喝水,也不肯睡觉。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等。
等他睁开眼睛。
太医说伤势已经稳定了,没有生命危险。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需要时间恢复。至于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太医也说不准——
陆承渊的身体需要休息,需要让那些失去的血慢慢长回来,需要让那些被撕裂的肌肉和筋膜慢慢愈合。
这个过程急不得,任何人来了都急不得。
苏轻荷等不了。
每一个刻的等待都是煎。
她在等夫君叫唤她。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比她记忆中的更瘦了,骨节分明,像一截枯枝。
苏轻荷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流,洇湿了身下的被褥。
她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了的孩子。
她低声呢喃的叫他,轻声呼唤他的名字。
陆承渊在再不醒来,她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在他面前崩溃。
她只能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无声地哭。
哭到眼泪流干了,就那样干涩地、空洞地、木然地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瘦削的脸。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描画着——一笔一画,写的不是字,而是那个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陆承渊。
三个字,十一画。
她写了无数遍,每一遍都像是在跟他说话,每一遍都像是在求他快点醒来。
萧景安走进太医署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带来的食盒放在门口的桌上,转身离开了。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宋勉虽然倒了,可他留下的烂摊子比山还大。
禁卫军的整顿、军饷案的善后、那些被宋勉安插在各处的门徒的清理——每一项都是浩大的工程。
他这几天几乎没有合过眼,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处理这些事。
不过即便再忙,他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陆承渊,哪怕只是站在门口看一眼,确认那个人还在呼吸,他才能安心。
这一天,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
“殿下……留步。”
萧景安猛地转过身。
陆承渊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被雨水冲刷过的寒星,在昏暗的病房里闪烁着微弱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太干了,发不出声音。
苏轻荷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只能伸出手,颤抖着碰了碰他的脸颊——热的。不是凉的,不是冰的,是热的。
温热的,有温度的,活着的那种热。
“夫君——”她的声音终于挤了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夫君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陆承渊看着她那张憔悴的、泪痕斑斑的、瘦得脱了相的脸,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你怎么……瘦了?”
苏轻荷被他这一句话问得彻底崩溃了。
她扑在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三天三夜没有哭出声的眼泪,在这一刻全部涌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被吹得东倒西歪的树叶。
陆承渊抬起那只没有被压住的手,缓缓落在她颤抖的肩上。
力气不大,轻得像一片落叶,可那掌心的温度是滚烫的,烫得她心头一颤。
他的手指微微弯曲,轻轻地、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萧景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带着欣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咬牙切齿。
“又让你小子装到了。”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陆承渊,目光复杂,语气又酸又涩。
“连本殿下都算计在内,连我都骗过去了。你在醉仙阁听曲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你疯了,差点没冲进去把你揪出来。
你倒好,一个人跑到青牛谷去逞英雄,一个人杀穿二十多个死士,把宋勉那老狐狸给端了。
现在你倒好,往这儿一躺,什么事都不管了,让本殿给你擦屁股?”
陆承渊看着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殿下……辛苦了。”
萧景安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太医署。
他走得很急,步伐很快,像是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他身后的太医署里,传来苏轻荷断断续续的哭声和陆承渊低低的、温柔的声音。
“别哭了……不是你说的……让我别掉脑袋……”
“我没有让你掉脑袋!我是让你别受伤!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听懂了。抱歉啊媳妇,我没做到。”
“你——!”
脚步声和争执声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来,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萧景安站在太医署门口的廊下,仰头看着天上的雨。
雨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心底的释然。
这个人活着。
这个人醒了。
这个人还能跟他的妻子认错。
真够油腻的,受不了,溜了溜了……
天边,雨渐渐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久违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金色的光柱穿过太医署的窗户,照在陆承渊苍白的脸上,照在苏轻荷红肿的眼眶上,照在两个人紧紧交握的手上。
太医署外的花园里,被雨水打落的花瓣铺了一地,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像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
泥土的腥气混着花香,在湿润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苏轻荷的脑子慢慢不那么乱了。
那些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一种哪一种假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各自的出口。
酸楚化成了眼泪,流了出来。
疼痛化成了拥抱,抱得很紧。
困惑化成了确信——这个男人,从来没有骗过她。
怀疑化成了惭愧——她竟然真的动摇过,真的伤心过,真的以为那些伤人的话是他的真心话。
如今期待化成了现实——他醒了。
悲伤化成了喜悦——老天爷没有把她的夫君收走。
她嘴角那一抹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
苏轻荷抬起头,看着陆承渊。
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而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他的嘴角微微弯着,弯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不是硬,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而是一种很软很软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了的宣纸,皱巴巴的,可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光。
脑海里又响起他在青牛谷说的那句话——
“一个嫁给我两年都无法生养的女子,我要她何用?”
这句话曾经让她痛到忘记哭。
可此刻想起来,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她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他在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目光是锁定着她的。
他是担心宋勉狗急跳墙,伤害自己。
他是心疼她被绑了一天一夜,心疼她被人当作人质,心疼她因为他而承受了这些本不该由她承受的苦难。
他当时不能说“我心疼你”,因为宋勉在看着,那些死士在听着。
他只能说那些冰冷的、伤人的、违心的话。
苏轻荷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他的脸颊。
他的脸有些凉,皮肤上还残留着药膏的气味,苦涩而安详。
她的手指慢慢地、慢慢地描画着他的轮廓——额头、眉骨、鼻梁、嘴唇、下巴。每描一笔,她就在心里默念一遍他的名字。
陆承渊。陆承渊。陆承渊。
“夫君,谢谢你。”
她低下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谢谢你没有丢下。谢谢一直都在我身边。”
陆承渊在睡梦中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窗外的雨停了。
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
太医署外的那棵银杏树在经历了这场风雨后,依然挺立在那里,满树金黄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似在低语。
苏轻荷把脸靠在陆承渊的掌心,闭上眼睛。
他的掌心里有厚厚的茧,有细碎的伤痕,有这几天换药留下的药膏的印记。
可他的掌心很暖,暖得像冬天的火炉,暖得她的心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来。
好困,好累,好想睡一觉。
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一直都没有松开过,哪怕她现已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