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荷眼泪流得更凶了——
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笑。
陆承渊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剑的剑身,从腹前露出的那一截。
他的手指攥紧了剑刃,锋利的钢刃割破了他的掌心,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他感觉不到那点疼了,跟腹部那把剑比起来,手掌上的伤口像是被蚊子叮了一口。
他看了一眼苏轻荷,那双眼睛里有她要读的全部答案。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将整把剑从体内抽了出来。
剑身摩擦血肉的声音和苏轻荷的尖叫声同时响起,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难以名状的声响。
苏轻荷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可她捂不住那些从指缝间溢出来的、破碎的、含混的呜咽。
血从他的伤口涌出来,像泉水一样,怎么都止不住,瞬间浸透了他大半个腰腹。他把那把剑扔在地上,当啷一声,剑身上的血在黄土上溅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陆承渊的身体晃了一下,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可他硬撑着站稳了。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宋勉还站在那里。
宋勉还站在台阶上。
从陆承渊发动攻击到现在,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二十多个死士已经倒在了地上,全部毙命,血流成河。
整个青牛谷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胃液翻涌,令人作呕。
夕阳的余晖照在那些尸体上,把一切都染成了血红色。
最后还站着的几个人扔下了兵器,跪在了地上。不是投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摧垮了所有意志的恐惧。
他们从不怕死,只是怕这个杀神。
唯有陆承渊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才能让他们活过来。
宋勉站在台阶上,脚下是满地狼藉。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双手在身侧微微颤抖,撑着身侧的柱子才勉强站住。
他扶着石柱的手在发抖,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根石柱捏碎。
他的眼睛看着陆承渊,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恐惧。
即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掌控的对手的恐惧。
陆承渊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去。每走一步,身后的地上就多一个血脚印。
他的左手捂着腹部的伤口,试图止住那些不断涌出的血,可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出,顺着手背往下流,滴在地上,在黄土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色足迹。
他那双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凶光。
那是野兽的眼睛。一头受了致命伤、却依然不肯倒下的猛兽的眼睛。
宋勉后退了一步,背抵上了身后的墙壁,再也没有退路。
他的手在身后摸索着,想找到任何可以当作武器的东西,可什么也没有,只有粗糙的石头墙面,硌得他指甲断裂,鲜血直流。
“陆承渊,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
“你不能杀我。我是当朝帝师,是皇上的授业恩师。你杀了我,皇上不会放过你,朝廷不会放过你,全天下的读书人不会放过你。”
陆承渊停下脚步,看着宋勉。
他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那笑容很淡很淡,像冬天的阳光照在冰面上,看着有温度,实际上冷得刺骨。
“谁说我要杀你?”
宋勉愣住了。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终于卡住了齿轮。
陆承渊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伤口——血还在流,可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不是止住了,是他的血快要流干了,已经没有那么多血可以流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
“你做的那些事——军饷被劫、禁卫军被杀、长街刺杀、绑架朝廷命妇——得交给皇上处置。你要为它们画上句号。”
宋勉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陆承渊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杀他。
不是因为不敢,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留着活着的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一具尸体什么都不能交代,可一个活着的太傅,可以对全天下交代。
军饷案、刺杀案、绑架案——所有的账,都要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陆承渊要让天下人知道,让后人知道,让历史知道——这个两朝元老、当朝帝师,到底做了些什么。
“你——”
宋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承渊没有再看他,转过身,朝苏轻荷走去。他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身体晃得很厉害,像一棵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老树。
苏轻荷朝他跑过来,一把扶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的重量。
他比她高了整整一个肩与头,所有的重量都压在她单薄的肩膀上,她的腿在颤抖,膝盖发软,几乎要被压垮。
她咬着牙撑住了,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紧紧地按在他腹部的伤口上,试图用掌心的温度帮他止血。
“夫君,你撑住——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骗我的——”苏轻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陆承渊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呼吸又浅又急,像一只受伤的兽在喘息。可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
苏轻荷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见了那几个字——很轻很轻,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好,不骗你……”
苏轻荷的眼泪滴在他苍白的脸上,一滴一滴的,像春天的雨落在冬天的雪上。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一只手扶着他,一只手捂着他的伤口,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满地的残肢断臂,和一地的刀剑。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一长一短,并肩而行。
陆承渊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苏轻荷心头一紧,以为他又要倒下。可他没有。他慢慢地、艰难地直起身,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战场。
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扫过那些还在呻吟的伤者,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扫过台阶上那个扶着石柱、面如死灰的七旬老人。
然后他看见萧景安带着禁卫军从山谷外涌了进来。银白色的铠甲在夕阳下闪着刺目的光,刀剑出鞘的声音整齐划一,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乐章的起奏。
两百禁卫军精锐终于赶到了。他们冲进山谷的时候,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满地的尸体,满地的鲜血,满地的狼藉,和一个浑身是血、腹部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却依然站着的男人。
萧景安骑马冲在最前面,看见陆承渊的那一刻,他的心脏几乎停跳了半拍。
他翻身下马,几乎是摔下来的,跌跌撞撞地跑到陆承渊面前,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他的手在发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在陆承渊腹部看见了那个还在往外冒血的伤口——那么大一个窟窿,像一个咧开的嘴,在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陆承渊,你给本殿撑住!”
萧景安的声音在发抖,眼眶通红。
“你听到了没有!本殿命令你撑住!苏姑娘还等着你给她正名!你不能——”
陆承渊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濒死的蝴蝶最后的挣扎。
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膛几乎看不到起伏,整张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可他的嘴角弯着,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像在做一场好梦。
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动人。
他的手指还攥着苏轻荷的衣角,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紧到指甲嵌进了布料,紧到谁都无法掰开。
萧景安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陆承渊肩上收回来,转过身对着身后的禁卫军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萧景安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果断和沉稳,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你,你,还有你——去找辆马车来,要快!被褥铺厚些,路上不能颠簸!
你们几个,去把宋勉给我绑了,别让他死了,皇上还要审他!其余人,打扫战场,把所有尸体就地掩埋,一个都不许漏!你——”
他指着身边一个亲卫道:
“快马加鞭回宫,把太医全部叫到宫门口等着!就说陆大人重伤,命在旦夕,让他们把最好的药都带上!”
命令一条接一条地发出,清晰而果断。两百禁卫军迅速散开,各司其职。有人冲向谷外去找马车,有人朝宋勉的方向跑去,有人开始清理满地的尸体。
整个山谷在短暂的沉寂后重新变得嘈杂起来。
马车很快被找来了——是一辆运送粮草的板车,简陋得不能再简陋,连个棚子都没有。可没有人挑剔。
禁卫军们脱下自己的披风,一层一层地铺在车板上,铺了七八层厚,又有人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叠成枕头的形状。
几个士兵合力把陆承渊抬上车的时候,他的身体轻得让他们心里发慌——
这个刚才一个人杀了二十多个死士的杀神,此刻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苏轻荷爬上车,跪在他身边,把他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轻轻地覆在他腹部的伤口上,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
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紧闭的眼睛上,落在他苍白的嘴唇上。
她拼命地擦,可眼泪怎么都擦不干,越擦越多,像决了堤的洪水。
“走!”
萧景安翻身上马,对着驾车的士兵吼道。
“快马加鞭,直奔皇宫!半刻都不许停!”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黄土路,扬起漫天的尘土。
苏轻荷的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剧烈摇晃,她一只手扶着车板,另一只手始终没有离开陆承渊的伤口。
她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她的。可她不在乎。她只知道一件事——不能让他再流血了。
陆承渊的手越来越凉,他的脸越来越白,他的呼吸越来越弱——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喊到嘴唇都咬破了,可她不敢喊出声,因为怕惊扰了他。
山谷在车后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漫天的尘土中。
那些尸体、那些鲜血、那些惨烈的厮杀、那些触目惊心的画面,都被留在了身后。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被晚霞染成了血红色,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京都的轮廓在地平线上隐隐浮现,灰黑色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庄严,城门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连成一条长龙,蜿蜒着伸向远方的黑暗。
车声辘辘,马蹄嘚嘚,尘土飞扬。苏轻荷低下头,在陆承渊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额头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嘴唇上带着血腥的气息,是一种苦涩的、让人心疼的味道。
她的嘴唇贴着他冰凉的额头,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马车碾过了无数道沟坎,久到天边最后一抹霞光都消散了。
“夫君,你说过无论多晚,你都会回来的——”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一定不会有事的,对不对?”
马车没有停。
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前方是京都,是皇宫,是太医,是生死未卜的未来。
身后是青牛谷,是满地的尸体,是那个终于落幕的阴谋,是血流成河的一页。
此刻陆承渊,在她的怀里,像一个熟睡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