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诱饵

一品帝师

内应。

一个从内部瓦解的网,比一百个外来的敌人更加可怕。

“谁指使你的?”陆承渊走过去,蹲下身,与刘全平视。

刘全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你是那个状元?听说你被两个废物刺杀了,没死成?”

陆承渊没有被他的话激怒。他见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听过比这更恶毒的嘲讽。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如水:

“谁指使你的?说出来,我可以保你一命。”

“保我一命?”

刘全笑了,笑声沙哑而刺耳,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撞在残破的墙壁上又弹回来,像是无数个幽灵在同时冷笑。

“你以为我怕死?你知道我背后的人是谁?你觉得你的‘保命’比他的‘灭门’谁更有分量?”

陆承渊没有说话。

他在刘全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忠诚,不是勇敢,而是恐惧。

一种深入骨髓的、比死亡更可怕的恐惧。

刘全不怕死,可他怕那个人。

那个人会让他生不如死,会让他的家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你背后的人,不是二皇子。”陆承渊忽然说。

刘全的眼睛猛地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动极快,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可陆承渊注意到了,萧景安也注意到了。

陆承渊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根羽毛的重量,却像一座山。

“如果背后的人是二皇子,你不会这么怕。二皇子已经倒了,被禁足了两个月,自身难保。

他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来灭你的门?你怕的,是一个至今还没有暴露的人。一个比二皇子更可怕的人。”

刘全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因为陆承渊说中了,而是因为——陆承渊说的比他想的还要多,还要深。

这个人不是在审问他,这个人是在解剖他,一刀一刀地,把他从外到内剖开,把藏在最深处的东西拽出来,摊在月光下。

“你到底……是什么人?”刘全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一个想知道真相的人。”

陆承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十二条人命,一位副指挥使,五十万两军饷,这些东西换来的,是你背后那个人给的什么?

银子?官职?还是一句‘事成之后保你荣华富贵’?值得吗?”

刘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赌输了。从一开始就输了。

他把身家性命押在了一个看似必胜的赌局上,可他不知道,这局棋的对面,坐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对手。

一个既不是将军也不是权贵的文人,一个靠写词和教书吃饭的状元,一个被他背后那个人评价为“不足为虑”的书生。

“是太傅。”

刘全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可这三个字在破庙里炸开的时候,所有人都听见了。

太傅。

宋勉。

两朝元老,当朝帝师,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桃李满朝野。

正一品,皇帝的启蒙恩师,连皇帝都要尊称一声“先生”的人。

他是大梁文官集团的领袖,是朝堂上真正的无冕之王。

没有人敢得罪他,因为得罪他就是得罪了半个朝堂。没有人敢质疑他,因为质疑他就是质疑大梁的文脉根基。

而他就是——那个把所有线索都嫁祸给二皇子,让两个皇子兄弟相残,让整个朝堂陷入混乱的幕后黑手。

萧景安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扶住墙壁,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怀疑过很多人——怀疑过二皇子,怀疑过朝中权贵,甚至怀疑过自己的父皇——

可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宋勉。从来没有。

因为宋勉是帝师,是所有人心中“忠臣”的代名词,是大梁文人的楷模。

“继续说。”

陆承渊的声音依然平静,可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刘全既然已经开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他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一个他永远不想回忆的噩梦,从牙缝里挤出后面的话。

“军饷被劫案,是他一手策划的。

他让我把押送队伍的行踪透露出去,他派人劫了军饷,可我没想到他把所有人都杀了。

他把杀人的罪名嫁祸给二皇子——因为二皇子在边关结交将领,有动机,有能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落在二皇子身上,没有人会怀疑他一个文官。”

“城外的兵器,也是指示藏的。那是他用来嫁祸二皇子的第二步棋——

二皇子私藏禁卫军兵器铠甲,图谋逼宫。人赃并获,谁也救不了他。”

“长街上的刺杀——那两个刺客确实是二皇子的门客,可他们只听太傅大人的。

太傅让他们去刺杀你,没想到会失手,可结果还能倒过来咬一口二殿下。

如此一来,二皇子又多了一条罪名——刺杀朝廷命官。”

“每一步,他都在精细谋划。

每一步,都是冲着二皇子去的。他要让二皇子变成众矢之的,变成所有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变成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

等二皇子倒了,下一个就是六皇子,再下一个就是——”

刘全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就是谁?”

萧景安的声音像一把刀,冰冷锋锐。

刘全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子。”

破庙里死一般的寂静。连风都停了,连虫子都不敢叫了,整个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凝固了。一尊残缺不全的佛像默然矗立在黑暗中,低垂的眼帘仿佛在俯瞰这场人间的阴谋。

太子。

一个九岁的孩子。

他们的最终目标,是太子。

陆承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线索一条一条地串联起来——军饷被劫,是为了制造混乱。

顺利嫁祸二皇子,是为了削弱皇子的势力;刺杀自己,是为了除掉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那下一步,他们会对太子动手。只要太子一死,储君之位空悬。

二皇子已经倒了,六皇子会被下一个陷阱解决,其他皇子要么依附他们,要么被他们除掉。最后剩下的,是那个他们可以掌控的人。

“四皇子。”陆承渊忽然开口。

萧景安猛地转头看着他,瞳孔剧烈的地震中倒映出陆承渊冷峻的脸。

“四皇子今年四岁。”

陆承渊的声音像冬天的风,吹过破庙的每一个角落,吹得所有人都后背发凉。

“如果太子死了,二皇子倒了,你也被扳倒了,剩下的皇子中,谁最容易被控制?

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听大人的孩子。”

“贵妃。”

萧景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形。

“四皇子的生母,是贵妃。贵妃的父亲,是太傅宋勉的关门弟子,是宋勉一手提拔起来的。

贵妃能坐上贵妃的位子,也是宋勉在背后使的力。他们是一伙的。”

所有的拼图在这一刻全部拼合在了一起。

一幅完整的、触目惊心的图画呈现在他们面前——宋勉,两朝元老,当朝帝师,大梁文官集团的领袖,皇帝的启蒙恩师,所有人眼中的忠臣。

他策划了这一场惊天阴谋,他要的不是银子,不是官职,不是一时的权势,他要的是——整个大梁。

他要的是——一个四岁的、可以被他掌控的皇帝。

他要的是——幕后垂帘,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要的是——从“帝师”变成“摄政王”,从“摄政王”变成“天下之主”。

破庙里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被这个真相压得喘不过气来。

萧景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一种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无法遏制的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血管里奔涌。

他脑海不由自主地浮现父皇称宋勉为“先生”时脸上的恭敬,以及满朝文武对宋勉俯首帖耳的场面。

那些人,包括他自己,都被这个道貌岸然的老狐狸骗了。

“我要进宫。”萧景安转身就要走。

陆承渊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出奇,指节泛白:

“殿下,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

“我们只有一张嘴,而他有满朝文武。我们只有一个人证,而他可以有一百个伪证。

我们去告他,他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忠良,你猜皇上会信谁?

皇上是会相信他的恩师、一个为朝廷服务了五十多年的两朝元老,还是会相信两个年轻人——一个是禁卫军代统领,一个是新科状元?证据呢?”

萧景安沉默了。因为他知道陆承渊说的是对的。

宋勉在朝五十余年,根基之深,无人能撼。他一句话就可以让一个官员升天,一句话也可以让一个官员下地狱。

如今要去告他,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怎么办?难道就看着他继续祸乱朝纲,看着他对太子动手?”

萧景安的声音里满是不甘和焦躁。

陆承渊沉默了很久,月光从破庙的屋顶照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像两颗寒星。

“我们要做的事,不是去告他。”

陆承渊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一下一下地磨。

“我们要做的事是——让他自己跳出来。让他以为自己赢了。让他觉得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然后在他最得意、最放松、最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萧景安的眼睛。

“收网。”